遍又一遍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忽然很冷漠地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盯着她说，我在想我的女儿。我在想自从认识你以来我对我女儿关心太少了，只在每次国给她买些衣服和玩权作是尽了父亲的责任。我在想也许我应该回到我女儿边去了，我不是个好父亲。

听上去方兢就像在谴责自己，但字字句句都在敲打着尹小的脑袋尹小的心，使她明白无误地意识到他这是在用想念自己的女儿来降低尹小的分量，来追悔他和尹小的关系。她想尽力挽回一下，但她没有经验，她不知事情该怎样下去。其实，这原本就是一桩不下去的事吧，方兢只是借着尹小的“尖刻”“”和“婆婆妈妈”向她亮起了退却的警示灯。他累了。她也累了。他累得想要调转去退那不自由的寂寞；她累着，却仍然半疯格地想要往那累的圈里钻。

他决心疏远她了。他看她长大了，不再是任他来去的面团儿，并且她居然不再欣赏他的坦率而且还和他辩论。她不再是他的小猫小狗，小猫小狗即使长着小牙，即使它们会发怒会咬人一那也是稍带的微痛罢厂。稍带的微痛只能带给人想心疼想的念。她不是小猫小狗了，她是大的动，、利爪轰轰烈烈一应俱全，这样大的动是不会轻易受你左右的，很多时候它可能还要与你一争低。

他畏惧。

他躲着她，不接她的电话也不给她回信。尹小为此日渐消瘦，她不敢看那时候自己的照片，那时候她全上下除了两只空的大睛，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她失眠、厌，发枯黄难看得要命。她勉上班，支应着版社她分内的事，但她那个“名家童年自传丛书”的构想却早就没了踪影——没有和方兢的相识，她又怎么会有这么一丛书的构想呢。在和方兢相的日里，她把恋当成了专业，把业务当成了业余，现在他说不理她就不理她了，她只好一边等待他给她回信，一边机械地“动着脑”想着她应该想的选题，她想作一名叫“瓜得瓜”的丛书。刚想这丛书的名字时她还有那么儿兴，可不知怎么她立刻由“瓜得瓜”想到了自己和方兢的关系，那分明是一瓜没得着瓜的关系啊，她就觉得这名字无聊之极。她否了它，脑里就再也没词儿了。她经常独自在办公室一愣就是半天。

她不主动去找唐菲，她觉得没脸见她，后来唐菲主动到版社来看她。什么也瞒不过唐菲的，憔。淬虚弱的尹小使她明白她说的一切都应验了，她只是没想到一切发生得这么快。

她坐在尹小对面，尹小拉开屉低着一阵东翻西找，最后她掏一袋烤鱼儿隔着桌扔给唐菲。她冲唐菲笑了，却哗哗地着泪。她的泪在低翻屉时已经涌了来，她所以低着长时间地在屉里东翻西找就是为了控制住泪。但泪滴滴答答落屉，唐菲看得一清二楚。

若年前，当她们两人看完《宁死不屈》走在福安市那条胡同儿里，当她告诉尹小“我没妈”时，她就是这样笑着哗哗泪的，那是面对你亲近的人想要大控制又要大宣的两大望相撞而成的形态，太难为人的一形态。唐菲必须远离这形态，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朝窗外张望了一阵，一歪坐在了窗台上。她背冲窗，面向尹小，两条悬着，掏一烟上。

有那么一刹那，尹小险些惊叫起来。泪也随着她这一惊而退了回去，这是第十五层楼的办公室，尽窗台宽大，窗也是封闭的，但唐菲坐在那里却给人一极不稳定甚至飘摇坠之。尹小说不哪里是歪斜的；窗外的景不变，窗框也很周正，那么是唐菲本人歪斜吗？尹小说不，她却有一噩梦般的既虚幻又真切的焦虑，就像她总是重复着同一个梦境：憋得难受想要去厕所，好不容易找到厕所，就在她岔开两蹲在茅坑时茅坑忽然摇晃塌陷，她恐怖之极地浑沾满屎…她忍住惊叫冲唐菲招着手，她要她下来下来。

唐菲不下来，她坐在窗台上对尹小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尹小说我他，我不知没有他我怎么生活。

唐菲说你现在还这么想！

尹小说还这么想，你骂我吧。

唐菲说你这么下去会死的。

尹小说死了也比现在这样好。

唐菲说你别是疯了吧。

尹小说我就是疯了你就让我疯一回吧我哪儿还有别的路啊。

唐菲一扭，‘哗“地推开一扇窗，有风来，掀起桌上一些纸张。唐菲就在一扭的工夫甩掉了涌上她里的泪。她不想和尹小对着哭，虽然尹小的。瞧。淬打动了她。她在尹小再三央告下下窗台，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怕我坐在窗台上，难我这么大个人会掉下去吗？

尹小说你不会掉下去你永远也不会掉下去可是——我还是害怕。

唐菲叹了气说，小，告诉我你想让我儿什么事，告诉我。

尹小摇摇。

唐菲说我知你想让我什么，你想让我替你去北京找方兢。

尹小说我没有。

唐菲说别废话了吧，把他的电话和地址给我，我去替你和他见个面。

不不，你千万别去。尹小说。

有什么不方便吗？唐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