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内疚突然驾到。这两敌对的情之间竟连一过渡，一过渡都没有，然而它却是那么真实，确凿，它使我们向生活妥协，也更加不明白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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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一看见唐非，就特别想对她说你知吗唐菲，是我杀死了你的表妹我杀死了你的表妹！她反反复复在心里狂呼大喊着，不知是想以这样的告白赎罪，还是以这样的告白谴责唐菲。难不是唐菲才激起了她明确行动的决心吗？

在尹小荃事之前，唐菲一次又一次到尹小家去看她，唐菲还残忍地说尹小荃长得像唐医生。唐菲有儿像这个事件的指挥者，而执行者便是尹小。谁的罪过更大呢，尹小苦苦地想。最后她只好判定唐菲无罪，因为她至多只向尹小提供了一个念。一个念，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尹小和唐菲的家都平静了，横在尹小和唐菲之间那难言的尴尬和不光明都消失了，她们见面时，尹小明显地觉唐菲内心的轻松。而尹小本来也有资格这么轻松一下的，她却无去庆祝她这“报仇雪恨”的成功，连恐惧都来不及。她把恐惧压在心底了，目的是想忘掉这恐惧。这是一无法与人的心思，特别是面对着唐菲的轻松。唐菲无形中把沉重抛到了尹小一个人上，她让她活着受罪。就为了这个，尹小隐隐地怨恨唐菲，她却又无法中断和她的往，她无法不惦记她的一切，因为她突然在唐菲脸上看见了尹小荃，尹小荃着是不死，她定会长成第二个唐菲。她荒诞不经地觉得，尹小荃其实也许没有死，她依附在唐菲上她可能就是唐菲的一分。

尹小荃就是唐菲的一分，就是一分唐菲。她将和唐菲一永生永世地晃动在尹小的视野里，存在于尹小的生活中。这是一个混合，唐菲就是一个开说话的尹小荃，她把尹小荃带了自己的成年。

这时候唐菲已经从家里搬了来，中没毕业地就工厂上班了，她住厂里的单宿舍。她的命运原本应该和白鞋队长差不多的，她最好的路也就是去乡下务农。这是她非常害怕的一件事，她畏惧乡村。为了逃避乡村，班里有门路的同学已经陆续退学找工作，有人作了商场售货员，有人当了公共汽车售票员，还有个女生去了一家小酱菜厂，整天守着咸菜缸翻腾咸萝。她对同学们诉苦说，那大缸里的咸菜汤沤得她的手和胳膊疼得不得了。不过她总算上了班呀，总算可以远离乡村啦，每天翻腾完咸萝卜她就可以回家。咸菜缸再讨厌，它也是摆在福安市的酱菜厂里，它的讨厌没有圈儿，它的讨厌属于城市的讨厌，因此它是勉可以接受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时候这讨厌还能引人沾沾自喜。

唐菲冷观察这些同学，她觉得她们的路都比她好。

不过她又打心儿里瞧不起她们的这些路，她内心的最目标是当一名真正的产业工人，分布在福安市西的几家著名大厂是她心中的向往：铸造机械厂，机床厂，电厂，胶片厂…她觉得主席所说的“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是专指这些大厂的工人的，他们的气质，他们的气派简直可以代表那个时代里神和地位的最层次。而售货员、售票员以及小酱菜厂的职工本就算不上工人阶级，充其量他们只是这阶级的外围，甚至有那么儿鱼目混珠的味。在当时，以唐菲的自条件，竟还不知天地厚地生如此想法，她不就是那只吃不着的狐狸吗。是酸的。

也许唐菲真是那只狐狸，但她不打算轻易就宣布是酸的，因为她妄想把那串她本无法吃到的吃到，她有那吃不到就不罢休的勇气。她这勇气大约来自她对生活的新认识，她这新认识就始自于她的产手术，始自于她和舅舅抱痛哭的那个夜。她知她已不再是个孩，她也不可能再盲目地依赖她这位舅舅，她更不想被班里同学那暧昧不明的光所打败。所有的人都知她的背景，所有的人都在盼着有朝一日她在乡下队的倒霉样儿，而她偏要当工人阶级，她必须当工人阶级，只有工人阶级她才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狂妄的标准，只有狂妄的标准才能让一个人的灵魂真正地兴奋。

临近毕业，班里传说铸造机械厂来了一位招工的师傅，要从毕业班男生中挑选两名政治思想作风品德均好的优秀学生他们厂当工人。办法是班主任推荐和工厂面试相结合。这消息使男生们拳掌跃跃试，这消息使女生们在无可奈何地叹息几声之后也就漠不关心了。唐菲没有放过这消息，虽然指标只有两个，而且工厂要的是男生。她想，也许这次她没有机会，但是她应该想法儿认识那位前来招工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