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像条长围巾，蒜辫两已经垂过了她的膝盖。她的小脖因为这挂蒜的重量而有儿前探，可她却是一副开心的笑脸。尹亦寻想那一定是她主动要求把这挂蒜往脖上的，她一定见过那张王光挨批斗的照片，照片上的王光就被人往脖上了长长一大串几乎拖地的、用乒乓球穿成的项链——你不是项链吗，让咱们来给你上一串！尹小帆在脖上的蒜辫让尹亦寻立刻想到了这张上光着型”项链“的照片，可能他还想到了别的，总之他很难过，一尖利的玻璃裂般的零碎而又纷的痛苦在他心上响亮地划过。他觉得世上什么样的狼狈景象也敌不过此时此刻女儿脖上着一挂蒜的景象更狼狈了，在秋的风里看她那快乐的样，只给她这狼狈里又添了几分酸楚。

是尹小帆首先发现了尹亦寻，她大叫着”爸爸“迎面跑过来，蒜辫在她前着。她跑到尹亦寻跟前一扑他怀里，尹亦寻立刻从她脖上摘下了那挂蒜。接着尹小也跑了过来，她说爸，你怎么才回来呀。

“你怎么才回来呀”尹亦寻听了这话里的埋怨和盼望，也许还有别的。她却从来也没对尹亦寻说过别的，或者尹亦寻也不想听她对他说“别的”在一个面的家里是不可能有“别的”存在的，即使这家里有人承受的羞辱再大，痛苦冉。

尹亦寻对章妩和唐医生的关系了然于心，是在尹小荃生之后。当他曾经怀着侥幸。怀着善意想象着他所观察到的，觉到的，判断的都可能是不存在的时候，尹小荃的面世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和他的善意。在苇河农场枯燥乏味的学习会上，在拉着大车运砖的劳动中，在农场墙外那浩瀚的芦苇的肃穆里，他独自度过了许多苦思冥想的时光，他默默吞咽了一个男人最难言的羞辱。他以超常的毅力承担了发生在章妩上的罪恶事实，他甚至没有和章妩发生过一次正面冲突。不能把这一切仅仅归结于尹亦寻的好脸面，也不能简单地说是由于他们这批人当年所的卑微地位。好脸面才更是里容不得沙；地位卑微才更容易邪火上蹿。也许你说是家教养没有教会他如何打骂女人，尹亦寻那位有着人类学教授份的父亲和师从过刘海粟研习油画的母亲终生相敬如宾。或者还有他的清，他的清当年在北京建筑设计院也是小有名气的。某年评选院里的先工作者尹亦寻榜上有名，但他却拒绝这称号，理由是他认为与他同时评上的两个人不够资格，他拒绝与他们为伍。时代可以抑制他的清，却不可能完全消灭他的清。难他是清到了不屑于理论清楚章妩和唐医生的所有关系吗？清到了不屑于让这一切脏他自己？事情也许不那么简单，面对他这糟糕的家或说家里的糟糕事，他暂时也逃离了。他的逃离可能带着清的成分，但他暂时没在家里发作并不意味着他轻易就会将这一切放过。霾就在他心上，一切不可能轻易了结。他的脑于分分秒秒也没有闲着，他的顽固的失眠症就是在那个时期落下的。

他还是持着不与章妩冲突。凭了他对她的了解，他断定假若他问，她就会什么都说。说不定她早就准备好被他盘问了说不定她正朝朝暮暮地盼着他问盼着他审，审问比他们之间那少言寡语的沉默要痛快得多。或者痛骂或者毒打，尹亦寻你就来吧，为什么你是这样委琐？而应付少言寡语的沉默是要有韧的神经的，章妩不备这样的神经，她已经快要被尹亦寻那闪烁不定的沉默给得发疯了。所以尹亦寻持着不问。持着不问他就掌握着主动，永远持着不问他就永远掌握着主动。他不想让她说，他还没有好听她说的准备——哪一位丈夫愿意好听老婆说这些话的准备呢？

就在这时，尹小荃死了。

尹小荃的死使他那颗皱了很久的心猛地那么一松。有时候他为他的心能在此时此刻猛地那么一松到惭愧，假如有朝一日他遭到上帝的追问他宁愿心中从来没有过这猛地一松，他却又实在绕不过他的心。

这次他回来得很及时，他连夜赶了回来。当他再次看见章妩时，他发现早已哭睛的章妩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太大的悲痛。她的心虚和自惭使她连泪都收了起来，她没有在尹亦寻面前痛哭。他忽然找到了一最适合他表现的情，他觉得他理应代替章妩表现她那不敢表现的悲痛，代替章妩表现她那竭力抑制的沉重。为什么他不能像尹小荃真正的父亲那样表现这些呢？他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当着章妩的面，要尹小叙述尹小荃的死亡，听她说完还要发问：

小，你说你一直坐在楼门看书，那天你主要的任务是看小荃还是看书？

是看小荃。

那你为什么只顾看书呢？

我没想到她能走远。

你怎么会想不到她能走远呢，她有自己的。

我是说她平时不走那么远。

平时她走多远？

就在楼门附近。

附近是多远？

我没测量过我不知。

这些事究竟谁该知——你妈知吗？他把章妩扯来。

我妈不在。

你妈当时在哪儿？

她在家蹬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