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的发簇拥着，她却没有悲伤也不愁苦。是什么使她连墙上的粘痰也善待呢？这的确是一张丽的脸，一张从肮脏的墙儿抬起的脸竟能这样的和善超然，让尹小终生不忘。

她们离开了内科病房来到院里散步，唐菲说护士长是个女特务，除了卫生，经常挨批斗，尹小说她哪儿像特务呀她一儿也不像特务。唐菲说我也不愿意相信她是特务呀，可是她都待了她们的联络暗号了，她们是有暗号的呀！我舅舅说的。

她们的暗号是什么？尹小问，心里十分张。

唐菲说，有人来接时，护士长问：“人鱼的鱼网从哪里来？”对方就答：“从海上来。”

“人鱼的鱼网从哪里来”像，太像了。虽然尹小和唐菲谁也不知特务的联络暗号究竟该是何等模样，但她们都觉得护士长的这个暗号特像特像，这是那么神秘浪漫又那么森恐怖，‘那么艳多情又那么杀气腾腾，它把你得简直不得不学说几遍。唐菲压低噪音对尹小说：“人鱼的鱼网从哪里来？”“从海上来。”尹小立刻对答如，同样压低着嗓音。

人鱼的鱼网从哪里来？

从海上来。

她们把这暗号你来我往重复了几遍，不由己一般。然后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忽然都有些害怕，好像一瞬间她们都成了特务，她们正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她们看看四周，四周无人，她们撒就跑，似乎说着特务暗号呆在无人的地方本就可疑而又危险。她们跑到医院门诊，那儿人多。她们在那儿钻来钻去，尹小还是有些不满足不甘心，她要唐非再领她去看一遍护士长。

她们又一次来到了内科病房，护士长还蹲在走廊墙儿用小刀刮着脏墙。这次尹小虽然怀着比刚才还要烈的想看她的望，但她却有些不敢近前，因为暗号证实了她真是一个活生生的女特务，尹小才真的有儿恐惧了，外加几分惊慌。她忽然觉得她们这么一遍又一遍地来看护士长，就仿佛是来找她对暗号的。护士长冷不防扭过那张貌似安详的脸对她们说：人鱼的鱼网从哪里来？她们就答：从海上来。

她们终于没等护士长回就离开了内科病房。尹小惋惜着又叹着，她其实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护士长那安详的脸是假装来的。她其实也不知，那特务的暗号是护士长瞎编来的。当她被折磨得难以忍受时，她愿意把一切都承认下来吧，她还必须承认得特别像。她编造的暗号是多么富有诗意，她就用这飘渺的诗意满足了人们的好奇，也给自己永远穿上了特务的外衣。

15

这时候孟由由来了。孟由由不是人鱼的鱼网，她不是从海上来，她就来自尹小的同班。

她几乎一上初中就在班里惹了事。她在语文课上被老师叫起来背诵主席语录，那时候背诵和抄写主席语录也是语文课的一分。她背诵关于革命的那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文章…”她站起来背诵：“革命就是请客吃饭，就是…”老师说停！停！她停了下来，见四周同学正捂着嘴笑。老师用竹制教鞭敲着讲桌说笑什么笑，盂由由同学你背错了主席语录你知不知？孟由由说知，但当老师要求她重新背诵时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了。她十分害怕，她怕她继续背错。老师见她死不开只好让她坐下，万一她要再背错了呢，这重大的事故责任该谁来担当？

孟由由怕是无法担当的，一个十三岁的孩。这重大的责任只有老师担当。从此老师永远不在课堂上孟由由的名，老师一定觉得这孩不是缺心儿就是弱智。

放学时尹小和孟由由同路。很快她发现原来孟由由和她住同院儿。从前不在一个小学她们不认识，现在她们是同班又是同院儿，尹小很想跟她主动打招呼。她一儿也没有看不起孟由由，她觉得背错了语录虽然不光彩，但孟由由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不小心罢了。她想和孟由由打招呼还因为孟由由也讲普通话，她不那是叫“哈是”“我们”叫“哪安们”她在孟由由后走着，招呼她说：“晦，孟由由，等我一会儿。”

她的这一声招呼就像老熟人，其实这之前她们俩还没有说过话。走在前的孟由由听见尹小这老熟人一般的招呼就停下来，像等老熟人一样地等尹小。她站在那里，十三岁的已经有了发胖的大趋势，或者可以说她现在就是个小胖。她梳短发，大脯，肤细白如凝脂。她却一儿也不，仿佛就因为她有一张纯真无邪的大大咧咧的脸。

她们俩从一开始说话相互之间就没有障碍，她们无需寒暄，也用不着什么铺垫，因为彼此都看着顺。她们还是从“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说起。孟由由说，我其实不像老师想象的那么笨，虽然我背错了语录，但是你仔细想想，就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可革命是为了什么呢？

革命是为了什么呢？这是尹小从来也没想过的问题，革命就是为了革命嘛。现在她被前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盂由由给问住了。

“革命，”孟由由说，革命至少是为了请得起客也吃得起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