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去人民医院。

人民医院门诊的走廊里嘈杂、混，一噎人的腥甜气味儿和候诊的病人们那不健康的呼混在一起，使章妩几次打算中途退场。好不容易叫号的护士叫到了她，她刚在医生对面坐下，一个乡下老汉挤来对医生说，大夫呀你可不能唬乡下人呀，我大老远的走一百多里地上你们这大医院看病，你怎么才给我开了一钱的药哇，一钱的药能是什么好药啊一钱能治病吗？大伙儿说说这不是唬我们吗…他一边说，一边烈地要求医生给他再开儿贵药，磨磨，医生只好重新写了方。

下一个，姓名。那医生也不抬地说。章妩报了自己的姓名，医生抬起来，观察了一下章妩，然后听她主诉。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发慌，她的主诉的又断断续续的，她似乎有儿受不了医生的直视，尽她知那直视一定是职业的。这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医生，净的白帽下一张净的瘦长脸，他的睛小但黑珠很黑，他用小黑珠盯着你的时候，那光就好像两粒的小铅弹在你脸上弹。像大多数医生那样，他跟病人没有更多的废话。

他为章妩听了心脏，就开了几张化验单让她在一些常规的化验，血糖、血脂，以及心电图等等，并要她到放科拍一张颈X光片。

有些化验当天就可以拿到结果，有些得等到第二天。第二天章妩就又往人民医院跑，她先挂了内科的号，又把所有化验单敛到手，便静候和唐医生的见面——她从方上已知这医生姓唐。

当她再次坐到他对面时，立刻觉得他那弹儿似的小黑珠就在她脸上弹。她递上她的化验单，他埋看了一阵，抬起脸对她说，你放心好了，你很健康，你什么病也没有。我曾考虑过颈椎病，或者心脏有问题，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什么病也没有。

这是什么话？她想。难他是在说她没病？若是没病，她又为什么跑到医院里来呢。若是没病，她又怎么能有离开苇河农场的可能。对了，离开苇河农场，章妩就在这时候彻底明白了自己一个偷偷的心愿：离开苇河农场。她实在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因而她必须有病，她不可能没病。

这不可能。她对他说，并有些失态地站起来。

他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有些奇怪地说，为什么你不愿意自己健康呢？

因为我不健康我有病。她坐下，却持着她的主张。

问题是你没病。他再次看着桌上的那一堆化验单，还有心电图和颈X光片，他说你的症状可能是神上的原因，神过度张。

我不张我从来就不张。章妩又对唐医生作了反驳。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就是一神张的表现啊，唐医生说。

她于是再次反驳他说这不是张这是病，这真的是病啊！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蛮不讲理了，她这与医生的作对不仅说服不了医生，甚至说服不了自己。

唐医生苦笑了，他说当然，神张也可以说是一病，病态。但我作为内科医生，没有权力在这方面作诊断，我只能…我只能…

他的结论使她再次从椅上站了起来，她开始有些语无次又有儿婆婆妈妈地说，我不仅有病，我还有两个孩，她们都还小啊。我和我人都在农场，本就照顾不了她们。苇河农场你知吧，离福安市很远，平时我们本回不来，我的两个女儿，她们…她们…所以…说到这儿，她忽然把她的脸凑到唐医生脸前，她压低了嗓音，悄声地、耳语般地、又有些绝望地说：你不能…你不能…接着她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的眩及时到来了，她失去了知觉。

她住了人民医院的内科病房，唐医生是她的主治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