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克的药，才逐渐恢复了常态。

向文成一直守在母亲边，他们和二丫分住在两个院里，只待吃饭时才同坐在一张餐桌旁。同艾大半不再上桌吃饭，只有向文成碍于父亲的尊严，不得不上桌就餐。每次餐，向文成都不知如何对待他这位从天而降的姨和两位从天而降的弟弟。有时他试图不加人称地和他们打个招呼，但他又断定，那换来的一定是二丫和两个儿不约而同的白。原来一张桌上只有他才是多余的。父亲向喜也总想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但偏偏文成自己又不“赶劲”虽然每次餐他都加倍用近视的视力扫视桌面，唯恐有什么闪失。但面对一桌盘和碗，又常常错误百。一次他把混菜盘中的一麻绳当粉条，用筷夹住送中，被两个弟弟看见，他们立刻兴奋得不能自制地声大笑起来。他们不看文成，只看向喜，好像在说，怎么这个人也是你的儿？向喜并不纵容两个年幼的儿，他甚至为此呵斥他们。但是向文成还是觉到，父亲和他们似有一天然的亲昵，而父亲对他更多的是责任和客气。小时候父亲和他都光着去府河游泳的日已经是往事了。

向文成在汉的日变得很沉闷。他隐隐觉得，自己终归还是属于笨的吧。他不再去江边看船只的往来和霓虹灯的闪烁，对《申报》上的烟草广告也减了兴趣。为母亲治病的德国医生克就在这时走了向文成的心。克的儒雅和谈吐常常带给向文成一陌生的冲动，他想，如果这时父亲问他将来的打算，他会告诉他，他要一名医生。

经过德国医生克的调治，同艾的神恢复到往常。她脾气奇的好，还常常陪王占元的太太去听戏、打牌。她不卑不亢地对待二丫，她待文麒和文麟也如同亲生。向喜估计风暴已经平息，他受着同艾的动，他想，和二丫相比，同艾到底是多些豁达和厚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是同艾给了他面。

然而，一天晚上，打牌归来的同艾把向喜请自己房里说，她想回笨了，在汉固然清闲，可笨还有公婆。向喜在这里有顺容照顾，也就够了。同艾把顺容的名字说得格外自然，就像在说着自己的妹。

向喜对同艾的表示并不意外，也没有作理应的挽留。因为他知，他的任何挽留在同艾看来都会是虚假的。他只对同艾说，就替我给老人行孝吧，我打算给家里盖新房，要盖笨最好的房。

向喜差人到首饰店给同艾打了一枚金戒指，戒指背面铸有一行字：向梁氏同艾。这枚分量不轻的金戒指不仅是向喜对发妻的一份情意，也是向喜对发妻份的再一次郑重确认。

同艾和向文成坐上了返回北方的火车，他们比来时多了许多行李。向喜不但为同艾买了礼品，还不忘把家里人一一打。行前向喜曾问向文成他想要什么，文成想了想说，我把爹不看的《申报》带走吧。向喜就给向文成准备了一只尺把长的藤编小箱，把手所有《申报》都收拾去并说，从今往后，他会替文成把《申报》订到笨去。

同艾一路无话地把靠在车窗墨绿的窗帘上静坐，她面容淡然，心中却是倒海翻江。她已经许多天不再泪了，现在人一离开汉，泪才又像断了线的珠一样噼里啪啦落下来。她忽然想起向喜给她讲过的那个被袁世凯派人杀死在火车上的人，她想，不如也叫人把我杀死在火车上吧。可她又明知，有人杀宋教仁，也有人杀应桂馨，却没有人杀梁同艾。梁同艾还得回到笨去。

对面的向文成凑近母亲的脸，躲着人们的睛小声说“娘，你哭了。”

同艾的泪得更汹涌了。

向文成说“娘，别哭了，你的可别再哭坏了。”

同艾终于止住了哭。她不是怕哭坏了，那是因为儿文成的提醒，那是因为她对文成的怜惜。她也不愿意同包厢的人看见她掉泪。

火车到达石家庄是个早晨，同艾母要在这里换乘去元氏的慢车。母二人下了火车走在站台上，旅途的劳顿使二人脸都不太好，角也堆积着眵目糊。现在天尚早，车站外面显得非常冷清，只有几个当地妇女在卖洗脸，她们各自守着前的脸盆、巾和一把壶，喊着：“洗洗脸吧，洗洗脸吧，洗洗脸长神啊！”萎靡了一路的同艾在一排洗脸盆前停住，从袋里掏几文小钱对向文成说“我要在这儿洗个脸，你也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