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忧伤的苔痕

黛黑的远山，葱绿的近岭。细雪轻盈盈的似杨飘洒。风永远是北来的西去的，又一次神抖擞了，横贯东西，恣意摇撼大树的枝。地上，浮现一层浅浅的碧纹，一游动的梦幻的笔正在轻歌曼舞，消逝了，又现了。白盖不住的森林，让我无言的那一沉，让我躁动的那一摇，让我粉碎的那一悍，让我失落的那一博大，变作绿海，浩浩远去了。的平线上，有黑礁白狼，有涛声音，有阵阵野兽的嗥叫。云杉的枝杈间巢起一对对蓝，村舍就要化雪雾了，夕烟袅袅，飘起放不羁的曲线。

每天，我都站在苍娘家门的那块岩石上，朝隐藏着鬼不养兵娃的那边眺望。对我来说，那边是另一个潜伏着危机的不可名状的世界。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老河了。苍娘给鬼不养兵娃的饭煮的，由苍朴时端走。每次走时我都要叫住他，问他鬼不养兵娃怎么样了？会好吗？他总是用嗯嗯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光低视着，从来不看我——

我跟你一起去吧——

嗯。

于是我跟他走，于是我被苍狗獒拉用龇牙、吐、低吠的威胁横截在起步不远的地方。苍朴对它的举动既不呵斥也不怂恿，木然旁观着。从他复杂的光中我领略到的是对我的怨恨、惧怕和可怜。最后苍朴兀自走了，留给我的是一和岩石一样冰凉的拒绝。妈的，什么时候我成了一被苍狗獒拉绑缚在黑牢中的困兽呢？好在有苍娘，她可以给我证明我还是个会说话的动的机会。只是，我得等到夜晚她从田里归来的时候。

到了夜晚，森林就变成一片黑海了，淹没了一切丽和凶险，也淹没着人心。苍娘好不容易可以腾手来针线活了。她就着灯光缀着一件用兽从山外的城镇人家换来的旧衣服，有心无心地和我说话——

苍狗獒拉，山里的黑狗中的鬼。这黑小时候就凶诈，像人，怕的咬的。自小看到大，现在还是这样。你越害怕它，它对你就越厉害。

总是这些话。我听着，很快烦腻了，仰过去，靠着炕角被躺下，打一串清脆透明的鼾息。我在装睡。因为我虽然需要有人和我一起谈，可一旦意识到满足我这要求的竟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妇人时，我上就疲倦了。一晃就是五天，几乎每夜我都是在这疲倦和失望中睡眠的。

可是，我从苍娘那双忽明忽暗的睛中分明受到，她对我是有所期待的。她期待什么？期待我也和老河、和苍家男人那样，在苍狗獒拉的暴戾面前成为一个真正的汉？

雪粉铺向森林，就像一个完整的白世界被一狼牙击得粉碎。同样被击碎的还有那块新开的田地。覆雪盖不住的新生的草枝草叶勇猛地窜来，一步步窜，得超过了原先那层被荒火烧去的植被，得让苍木婴尔大为惊异。已经无法耕庄稼的事实和一影一起现了。而对森林人群来说，新垦地的拒绝播，便是一神秘的惩罚，便是灾难的预言：大山神说，还是让你们饿饿肚吧。因为你们违背了神戒山律。一从田里回来，苍木婴尔就对我唠叨，从来没有见过，都啥时候了，还下雪，地翻了还长厚草，没照几回太就长得有半人。我没有心思去听。但在这个黑沉沉、漉漉的家中，我躲到哪里，她的活儿就到哪里，话就说到哪里。田里的草是黑穗草，恶草，砍了脓，一离地面就又黄了，不能当柴烧，烧了锅要炸，饭要臭。祖先就忌讳这个。我没有能耐再听下去了，返门，朝那条通往田地的小路走去。苍狗獒拉就像往常阻挠我那样，突然窜来横挡在前面。我神经质地打了个冷战。

愤怒。我为自己的怯懦愤怒。

怪，苍狗獒拉缠你缠死啦，先前可没有过。苍木婴尔悲凉地说，你也怪，就要吃黑饭了，跑去啥？

天怪地怪田怪草怪狗怪，连我也怪了。

饭后，我又来到门外，朝迷茫邃的岩那边张望，望得睛发木了，便坐在那块让我尽兴和光拥抱过的岩石上。繁星满天。暗夜将苍狗獒拉的那双睛映衬得越来越亮了。房内有了苍木婴尔抑郁浑浊的歌声：

那一边是树林哟，

我带着太走过去，

卿卿吉尔玛，

太的故乡神的家。

那一边是黑田地哟，

我带着月亮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