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我很愿意把它引用在这里。他又说：

“有一情绪无喜无忧，这时候你的恋人送来慑人的艳光然后就彻夜不归了，你忧是不忧？有一文字无拘无束，这时候有权威告诉你，这不是外国你胡写什么？你理是不理？学须是铁汉，着手心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那还能写文章？还能著书立说？所以我常常在得与文章之间选择，选择没有结果，就变得不不类了。有个古人胡扯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照这样写文章非把自己写成圣人不可。但已经有了圣人，就不必再有了。所以我有时候很载，很德，很愤慨，很悲壮，有时候又把所有的都丢弃，都背叛了。是我背叛了古人的胡扯，还是古人背叛了我的胡扯？又有谁说得清呢？当我在青藏原徒步行走的时候，我发现说不清是对的，时间没有先后，空间没有尾，我们以为自己正在走向未来，而未来却正在走向过去。未来是过去的重复，明天是昨天的重复，历史是重复，生命是重复，青藏原的崛起是重复，整个地球的形成和毁灭都是重复，那么宇宙呢？此宇宙是彼宇宙的重复？那么我自己呢？我是谁的重复？一个人要是能够找到自己是谁的重复，那就太有意思了。”

他的思考说明他有一些度科学化的时间意识和空间意识，开阔而悲壮。但我以为这仅仅是思想的发端，青藏原馈赠给他的悟还不是最好的，他必须再来一次或几次，多住些日，不仅仅是走观的旅行。

对他从事的废墟研究他是这样说的：“我在青藏原看到了那么多圮毁的废墟——两千多年前的古城，发掘于地下的村落，拓荒者的打垒，土法上的炼钢炉，知青们的土窑，还有被遗弃在大戈中的石油城，筑路工人的土坯房，移民的家园，以及荒原上大片大片的墓地，都在风雨的磨损中悄悄地消失着。我曾有过废墟之恋，曾想把中国所有的废墟都拍下来，集纳成册。可是如今，废墟的载以及全的思想也都随着时间的逝渐渐变成了废墟，我还恋它什么？还是佛的见解明：万般神通皆小术，唯有空空成大。”

——青藏原，是佛的原，是空空原，是大原。

9

有的旅行者来到青藏原既不是为了自然也不是为了宗教，而是为了搜集和观赏民族风俗。他们大多备文化人类学的光，当然比我更明白，即使是同一座原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民族和同一信仰，其民俗的表现形态也是千差万别的。因此他们中的许多人屡屡向我打听：哪个地方的藏族民俗是最古老最有代表的？我的回答往往是这样的：概略地说，游牧地区的民俗犷而单纯，注重的是人畜平安，农耕地区的民俗细腻而繁缛，注重的是秋收；中心地区的民俗华丽而隆重，注重的是仪规和气氛的渲染，边远地区的民俗古老而神秘，注重的是内容和心灵的表达。所以对一个民俗好者来说，他要想接到原始宗教统摄下的古老习俗，就必须到那些边远藏区的沟沟洼洼、村村寨寨里，等待节日祭祀的到来，等待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的发生。然而，登上青藏原，并不是越往里走就越边远，因为边远的概念一方面是相对于内地着于全国，一方面又是相对于城市着于藏区内。相对于内地的时候，青海和西藏都应该是边远地区；着于以藏民族为主要居民的整个藏区的时候，它的边远地区就很难一句话说清了。整个藏区的中心是拉萨，理论上讲，离拉萨越远就越是边远地区，但实际上离拉萨越远就越接近了内地，在这样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找到最古老最纯粹最代表的藏民族的风俗。据我的见闻，只有在那些离内地很远离拉萨同样也很远的地方，才是藏民族习俗华的温床和原始习俗经典的保留地。地说，就是地青藏接而又属于青海的玉树藏族自治州、果洛藏族自治州、黄南藏族自治州以及藏北安多、聂荣以东黑河域的广大地区，还有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和甘孜藏族自治州靠近西藏、青海的一角（据说云南的迪庆藏族自治州也有不少藏族习俗的古老遗存，但我没去过那里，惴惴乎不敢妄言）。它们离世俗的中心内地有上千公里，离藏传佛教的中心拉萨也有上千公里，是一些有双重边缘特的区域。在这些地方，你能看到在拉萨四周甚至整个西藏都稀有其类的古羌人（形成现代藏族的一支古老民族）舞蹈、原始祭、六月傩祭、于菟（虎）崇拜、生崇拜、山神奉祀、说唱艺术、图腾表演、丧葬仪式、婚礼场面、生活习惯、人际关系、落痕迹、土司制度、藏医藏药、以命价赔偿和血价赔偿为心的习惯法规，以及服饰、面、日常用品等等。当然，这些地方的民俗并不是藏民族古老习俗的全，而只是保存完整，异化较少，相当珍贵的一分。从民俗的数量和品类上来说，更多更齐备的当然还是应该在西藏腹地。如果一个文化人类学者在那些有双重边缘特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再去西藏以及围绕着拉萨搜集民俗，他的收获就一定是车载斗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