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肚腹，抓起香炉粉末糊在伤上，又用原来包扎伤的哈达重新包扎好，问梅萨：“你知它为什么用？”没等回答又说“也是阿妈告诉我的，一块石你朝它拜一万次它就会有灵。一个香炉的寿命是无限的，它常常陪伴着一家几代人，几代人每天朝它拜，加起来岂止一万次。而拜的内容无非是保佑无病无灾、有福有寿，天长日久人的虔诚和愿望就会浸透在香炉里，香炉的粉末自然就有消炎止疼、生肌长的作用。”

梅萨说：“照你这么说，药店就不用卖药，就卖香炉粉得了。”

香波王说：“这你就错了，就算药店会卖香炉粉，香炉粉也是不用的。因为现代医药也是信仰、情、虔诚和拜的产。既然药店已经有了这产，香炉粉就自动退隐，它只在没有医药的地方和没有医药的时间起作用。比如说现在的我，我已经不疼了，可以继续上路了。”

梅萨说：“你在用心念战胜自己。伏藏学有一个分支就叫心念历程，自始至终没有行动，从心念伏藏到心念掘藏，都是修行最好的僧，依靠禅坐观修，用佛法纵着全过程。”

香波王说：“佛法即心法，信仰的力量是无限的，我们走。”

梅萨问：“怎么走？”

香波王说：“跟着我，我怎么你就怎么。”

香波王走到那堆掩埋着佛龛的破烂藏袍前，挑了一件最脏最破的穿在上，又挑了一件大小合适的递给了梅萨。

梅萨不接，皱起眉，嘬着鼻：“臭，臭，臭。”

香波王说：“我们现在能遇到它，就是佛赐的圣，所有的圣都来自须弥山上的莲仓库，带着四季不衰的莲清香。你再闻闻，香不香？”

梅萨闻了闻，说：“不香。”但她还是咬着牙穿上了。

接下来，他们用灰土抹脏了自己的脸。

梅萨问：“这样别人就认不我们了？”

香波王说：“还要朝拜。”

拉萨是朝圣者的天堂，天天都有成千上万来自青海、甘肃、四川、云南以及西藏各地的朝圣者匍匐在路上、广场中、寺院里，一个朝圣者是最不引人注意的。香波王和梅萨走上公路，朝着拉萨汽车站的方向磕起了长。他们衣袍褴褛，风尘仆仆，把一个个等长磕得尽量虔诚而标准。和别的朝圣者不同，他们的双手没厚木或三层的手，只用破衣服包裹着，更显见他们路途遥远、地球的时间够长。厚木的手磨穿了，三层的手磨掉了，只能破衣服裹手了。满怀喜的朝圣者，哪个不是如此忍呢？

不时有警车、租车、公共汽车和其他一些车辆从他们边经过，没有人认他们来，就连刚刚找回路虎警车的王岩和卓玛，也没有想到前面那两个脸上蒙尘最厚、衣袍烂最多、上气味最臭、磕最是一丝不苟、行动最是缓慢如蜗的人，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香波王和梅萨。

路虎警车从他们边一晃而过。香波王直立着，盯着路虎警车远去的背影，把手在拍一下，在额际拍一下，在前拍一下，正要拜倒在地，一辆拉萨警车尖叫着停在了离他五米远的地方。他呆住了，僵地弯曲着，就听梅萨在后小声说：“快跑。”他没有跑，既然人家已经认了他们，再迅速的逃跑都是多余的。

然而虚惊一场，拉萨警车是跟踪路虎警车的，急刹车是为了一只野狗。野狗横穿路，已经过去了，突然又不想活了似的拐到了路中央。

生命平等的意识是拉萨的光，所有人包括执行急公务的警察都会有温的照临。看着野狗安全了，警车才急急忙忙驶去。

香波王长舒一气，回看了看吓得一脸煞白的梅萨，嘴角一挑，轻轻一笑。他们继续磕，两个小时后来到拉萨汽车站。

傍晚了，连夜去日喀则的客车正在售票，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香波王和梅萨趴在地上，脸朝地面，翻起睛瞪着前边。仿佛长磕累了，再也没有力气继续磕下去了。香波王得意地想，全世界只有拉萨是这样的：一个逃犯可以理所当然地俯卧在地，用大地遮挡面孔，而不至于被家喻晓的通缉搞得束手就擒。就算有明察秋毫的光扫过来，那也只能落在后背和后脑勺上，有用后背和后脑勺通缉罪犯的吗？

但是得意就像掠过天空的星芒，闪过去就是黑暗。香波王绝望地看到，所有上下旅客的车门、所有还在售票的车站窗，以及停车的广场、车辆的路，都有一些可怕的人影。他们不提行李，不带老婆孩，他们穿着夹克或者西服，假装看报纸或者聊天，光却在行人脸上瞟来瞟去。

香波王说：“早该想到了，拉萨汽车站是罗网的收，不是我们的起。都是我的错，到了非生即死的关，怎么还能抱有侥幸。”

梅萨说：“来了后怕，不来后悔，赶撤吧。”

他们磕而去，就在许多便衣的底下，不慌不忙地离开了拉萨汽车站。他们看到，就像影一样从北京跟到拉萨的喇嘛鸟就停在路对面的树荫下，阿若喇嘛和邬林靠在车上说着什么。香波王寻思：他们肯定还是不希望警察抓住我，我是不是应该去寻求他们的帮助呢？立刻又摇，那跟投案自首有什么区别？阿若喇嘛和邬林，早已是警察里的反光镜了。

有个朝圣者跟在了他们后，他留着已经均匀地长发的那光，裹着袈裟、用黑氆氇蒙着嘴脸，着一副没有丝毫磨损的木手。给人的印象是刚坐长途车来到拉萨，一下车就开始了朝拜。傍晚最后的光拉长他的影投在了地上，香波王瞥了一就觉有些异样，回一看，不禁浑一抖。他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让稍后的梅萨磕磕到自己边，小声说：“骷髅杀手跟上了，他居然认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