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桑结的光从所有人脸上走过，发现他们一个比一个凄哀、忠诚、善良，便断然决定，祈请护法大神开示，让政教的敌人立刻显形。他说：‘匿丧不发与政教大事利害攸关，为什么大护法会用空白启迪我们？一定是虔诚了问题，我们当中定有忤逆之人、叛誓之徒让大家的虔诚失去了效应。发重誓的时候到了，让班达拉姆裁决我们谁是叛誓者，比我们互相猜忌好一些。’

“面前的班达拉姆猬发直立，骷髅，獠牙瞋目，一青蓝。她是藏传佛教万神殿中首席女护法神，翻译为忿怒吉祥天女。她骑的骡腚上有一只睛，所以又叫骡天王。作为达赖喇嘛必须尊崇的大吉祥圣母，她是拉萨城的守护神，是降索命的大战神。她能吞吃光，再用自己的肚脐照亮人间，能在湖中显现达赖喇嘛一生的凶吉夭荣，并通过声音和文字传授天机。她腰里挂着账本，记录着众生恶事，随时准备秋后算账；背上披着亲生儿的连肢人，说明面对教敌，她会大义灭亲；坐骑上挂着装满细菌的疫病袋，那是她以罪制罪的武。她一手端着盛满童血的盖骨，一手举着金刚，无论叛誓者躲到哪里，都将一命呜呼。“不会有人反对，谁反对谁就有可能是叛誓者。

“重誓是这样的：班达拉姆在上，殊胜达赖喇嘛正在闭关修行，凡说圆寂者将会首分家，族亲灭亡，堕地狱、恶鬼、畜生三恶途，永远不断回。

“让摄政王桑结没想到的是，在场所有人的发誓一个比一个诚实恳切、斩钉截铁。他审视着他们的睛，心里充满了狐疑：难有人发狂发疯到了不惧恶途的地步，心甘情愿一个被杀被族的叛誓者？不会吧？在西藏，他还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人。他说：‘我们一起守灵吧，谁也不要离开。’

“就在守灵的时候，摄政王桑结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那就是宁错勿漏。他在第二天布达拉一如往日的平静中，以达赖遗嘱的名义宣布了一个决定：秘密京，向文殊大皇帝即康熙献五世达赖喇嘛祈颂国泰民安的‘亲笔信’、平时穿用从不离的三件法衣和五世达赖的泥塑像，委婉表明五世已经圆寂。最重要的是，在他的决定里，秘密京的人选，就是除自己以外的七个隐秘亲信。他说：‘你们是七人使团，要不辱使命。’

“‘七人使团’里的七个人是谁，藏文史料和汉文史料都没有记载。什么时日发，哪年哪月抵京，更无从查起。但藏族的历史从来都是文字记载和耳相传并行不悖，且后者比前者更丰富、更隐秘，也更真实。真实而隐秘的历史中，这个使团的确存在过，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毁灭。毁灭‘七人使团’的秘密比活佛转世还要顽地了时间，时间不灭，它也不灭，秘密不再是秘密。”

香波王冷峻地盯着梅萨好智，就好像冷峻地盯着历史：“‘七人使团’毁灭的日是公元1682年6月1日。那时‘七人使团’已经到达澜沧江上游的谦，突然冒一伙份不明的盗，杀死了护送‘使团’的所有藏兵，然后把‘七人使团’赶到了江边的悬崖上。

“盗说：‘你们是布达拉的使者，你们在大护法班达拉姆面前发过重誓，但你们中间有两个是政教的敌人、格鲁的克星、谋毁佛灭教的叛誓者。如果今天这两个叛誓者不站来接受班达拉姆的惩罚，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把你们七个人全杀掉。’一天一夜过去了，三天三夜过去了，饿倒在地的‘七人使团’中始终没有人站来。‘七人使团’的所有人都说了同样的话：‘既然叛誓者至死不悔，为了政教的安全，我请求你们赶快杀掉我们全。’杀戮是从早晨开始的，一个小时杀一个，杀害的办法是用一藏医手术用的双刃竹叶刀和一特殊钻钻剜经络位。人经络位是度母的创造，用来寄居战神、保护神、神、神以及人的灵识魂魄，钻剜位就是不仅杀死你的，而且直取你的寄居神和灵识魂魄，让你无法转世，也就无法记住仇恨行报复。

“漫长的七个小时后，‘七人使团’才从地球上消失。尸被盗下悬崖，顺着江走了，似乎也走了格鲁派的倾覆之难，走了藏土的众生涂炭。

“但是‘七人使团’刚刚呆过的悬崖边上，不知谁留下了四个字：小心伏藏。据说就是这个传说中的伏藏，在被人发掘之后，揭示了杀害‘七人使团’的过程。这个过程告诉人们，噶丹颇章启用了‘隐人血咒殿堂’，因为只有这个西藏最古老的原始血教集团，才会使用钻剜经络位的暴行。更需要追问的是，以什么条件才能启用‘隐人血咒殿堂’？信仰血咒？共同盟誓？允许这个原始的民间血教佛教，甚至布达拉，然后发展秘密传承？

“摄政王桑结听到‘七人使团’中有人留下了‘小心伏藏’的警告后，惊怕得满脸颤，扑通一声跪在班达拉姆前的卡垫上，半晌没有起来。五世的遗言是，让他‘千万当心，适当置，一旦置不当…’现在看来，他的‘置’太不确当了，他从七个人的从容就死中领悟到了恐怖。‘七人使团’的消失并不等于政教之敌、格鲁的克星的消失。敌人、克星、叛誓者，定到以命相抵，这就跟信仰本一样，岩石般永恒，河般长。叛誓的传承依然存在，推翻政教、毁灭格鲁派的行动将延续下去。他们都是修持到家的伏藏者，已经把仇恨和仇恨的理由、毁灭和毁灭的方法，埋了山间的岩、湖中的礁、林中的树巢、寺里的佛；埋了宇宙之中那些不可思议的神秘地方：空气、光、东南西北风；埋了人的灵魂、动的本能、时间和记忆、耳和语言；埋了麦青稞、酪苹果，吃一就等于吃了罪恶的。更可怕的是，本来只有两个叛誓者，现在一下杀了七个，就等于了七个叛誓者。七个叛誓者一旦传承下去，将是一更加危险的力量。

“伏藏，既可以是伟大的经典，也可以是仇恨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