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在心里守着…"

我再也无话可说了。

面对着一个"在心里守着"的灵魂，谁能将其征服和摧折？他就这样着，得刻骨。

我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既然面对着一个悲伤无望的平原，那么就让我在心中将其守住吧。这不是一条欣喜异常的心路，而是执拗纠缠的开始。但我认识了守望的意义，我会守住她的。

如今那个园艺场再也没有了往昔风采。它正被另一所裹挟，毫无抵御之力…过去那方整平坦如棋盘的园地，如今正修起矮矮的厂房，黑烟一团团涌，硫磺味儿呛人。蜀葵和千层刚刚绽开就被垃圾埋上了，刚长到丰硕期的果树被连挖除。心修砌的渠如今已改作排污…

果林仍在，但已是残缺不全。这是我所亲看到的最大的一次伤害，看得人心里发疼。

剩下的一片片果林还要忍受戕伐、等待海倒的扼杀、土地下陷的折磨。因为那个临海矿区正逐步向北开发，一片片土地正在沉陷，脏臭的洼不断现。下陷地上长满了芦荻和蓼科植，不知名的鸟咕咕叫唤。园艺场的儿就盼着接受矿区的土地补偿费，以用作办工厂、作动资金。人们只得看着下陷地上的果树一沉中。

那些园艺工人呢？他们当中的一大分已厂房车间，满沾满了油污，一个接一个的夜班使其神情萎靡。这是个极容易使人变得无打采、变得陈旧的年代。从他们懒懒的步态上看，他们的青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再也没有余力维护这片园林了。

那个女园艺师的称号依旧，但她所服侍的这片园林呢？我发现她脸上也有些倦，好像一连多少天缺少睡眠。以往那双闪着光彩的眸，这时已有些黯淡。她穿了一双长筒靴，弯着腰站立，望着被毁坏了的园林，极不得地骂了一句话。

她说："我可能要回城去了。"

城里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我与她相反，我至今对这平原寄托的希望仍比其他地方更大一些…

她不会知我心里正泛起无法忍受的痛楚，我正盯着这片园林——在它的南端，沉中的那一片土地上，很久以前有过一座小茅屋啊！

我牢牢记往了它的方位。那儿下陷以前，我一次又一次到它的近前，去抚摸去守望。那儿早已并园艺场的版图，茅屋毁掉了，只在原址旁盖起了一座看园人的小平房…我是看着我的童年、我那揪心牵肺之地沉中的，一阵痛让我什么也说不。我只是张望着这片泛着气泡的污…

我从喧嚣的园艺场走向海滩，一个人走了很久。我仿佛最后一次寻找童年的场所，追询记忆，以平息忧愤和冰凉的心情…满地黄沙绵如雪，那些木丛稀稀疏疏，东一簇西一簇，像捱着清凉岁月的老人。沙上的千金、滨麦，叶焦不一。往日连成一片的草差不多全死亡。再也看不到繁茂的野椿树、短柄脾和拓树丛；只有零零星星的箭杆杨和响杨站立荒野，无望地等候。

哪儿是我跟上外祖母采蘑菇的松林？哪儿是我和老爷爷追赶幼兔的柞木丛？沙上盖了一层烂草屑，冬天的大风堆积成一座座沙丘。我蹲在一簇小小的节节草前，凝视着这碧绿，心中涌起一丝欣悦。我记起小时候怎样伏在它的旁边，揪着节，惊讶着大自然的奇迹。那时它的一侧必有兰和瞿草，还会有鸢尾。可下四周都是死去和即将死去的碱茅和荩草。

一新掘的沙沟横在前，它们最初是直通大海的——它就在北方三四华里。可惜一个冬的风沙就阻了沙沟的去路。每条沙沟都是涸的，沟底都凝结着黑的沉淀。这是从南边一些"开发区"引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