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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节(5/6)

鼓额说,她长到十七岁时,还不记得吃过白面馒。她说全家只有重活的父亲才有资格吃一块玉米饼。其余的人,就是她和母亲,只能吃红薯、菜饼和粱。"金黄金黄的玉米饼啊,香味儿扑鼻,我老看着它,妈妈就从父亲手上扭下一小块儿,到我嘴里…"

她的话是绝对真实的。我们很多人会拒绝这真实。我想起了前几年,我们城里的邻居从南边雇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保姆——她说从来没有见过苹果。当时我告诉梅,梅大不以为然地说:"她说谎…"我却毫不怀疑那个小姑娘说的是真的。事实会证明她不是说谎者,而是我们一分人无知和缺乏勇气。

鼓额长得瘦瘦的,她刚来时,简直让人看了心里发疼。你会觉得一个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绝不该长成这样的。她细细的手腕啊,脚杆啊,弱不禁风,仿佛经不得什么磕碰一下。那发毫无光泽,像风雨打过的旧麻绺。再看她的衣衫,都是许多年前产的布料,洗得没了颜,破裂的地方又被连过。它们比她的躯更瘦小,绷绷地裹在上,她用力动几下它们就会破碎…我不明白她在艰苦的劳动中是怎样保护自己衣衫的。

就是这样一个贫寒少女走了我的视野、我的园。这是偶然的吗?

神灵总是瞅准一切机会来提醒人——只要他能够领悟。

我将竭尽全力保护这个少女。我知她与我的有同样意义,也同样沉重和淳朴、同样正在蓬蓬地生长起来。

是的,她在这几年里似乎了一也胖了一发乌亮亮的,黑黑的大睛覆在长长的下面,每闪动一下都有掩不住的光彩在。她微黑的、杏红肤简直就是健康和青的标志。她在园里是一个象征、一个灵…

她过去很少牵挂这个园的前途,因为她从未怀疑过我和四哥等人拥有的力量,认为我们几个男人足以保护它了。她现在似乎明白这有地估计了我们。当那些可怕的侵犯和打扰过去之后,留给鼓额的除了费解,还有难以祛除的惧怕。她怕有那么一天,这园不复存在,那时她往何去?

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一天啊。她拒绝回到原来的村庄去,即便和母亲在一起。

我终于懂得了对园的护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又可怜的鼓额啊。

一连多少天都在设法为四哥讨回那支枪。它陪伴了一位伤残者,安了他多少年。人们说这杆土里土气的枪在他肩上已经几十年了。一个人怎么可以突然失去了这样一个伴儿?

孤单的时刻,它与他可以在原野上对话。

那时拐四哥刚刚负伤回来,正赶上非常时期,大家都没有东西吃。河湾那儿有不少鸟,他就用这支枪去猎鸟。

他的猎救了不少濒临死亡的人,也使他成了一个漫野游的人。

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常常宿在野外。他的朋友与他一起游,一起在海滩上起炊烟。传说有一次他们在半人的白茅地里猎到了一只大鸟,另一只飞掉了——这原来是一对夫妻鸟。那天他们在烤那只猎获,天黑下来,满天星星闪动,从天边就传来了另一只鸟凄切的呼叫。这叫声嘶哑一会儿尖亮一会儿,叫得人心上发。他们草草地吃掉了烤好的鸟,在草丛里躺下,准备过夜了。可是那只鸟仍在呼号。它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在空中徘徊…谁也睡不着。这真是煎熬的一夜。

从那以后,人们再很少听到四哥扣响扳机。他只是背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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