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被埋葬了太长时间所以连当事人都已经快要忘记了，几乎要连同跟万航渡路严家宅有关的整段记忆一起烟消云散了。

她记得升学考试的前几天在菜场里阿童木跟一个男生说：“你知许嘉靓是我女朋友吗？”那些男生嬉笑打闹着没有人理会他，于是他突然大声说：“那天她亲了我的脸。”他指着自己的右边脸颊说。但是本就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有人会相信三三胆大到敢亲阿童木的面孔，那真是太不要脸的事情了。于是阿童木气急败坏地把走在后面的三三扯过来质问：“你说你是不是亲过我啊？你告诉他们啊！”她不记得当时是不是真的打过他一记耳光，如果有的话那一定也只是个懦弱无力着肤过去的耳光。她多么害怕被林越远听到这些！就算他们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还是知这是真的，就好像她总是被那些无形的手推着离林越远越来越远，到最后就本要想不起他的脸来。她真的就要想不起他的脸来了，但是她记得阿童木怒目圆睁的神情，那么凶狠和悲伤。她喃喃不休地说着：“我没有，我没有亲过你，我没有我没有…”而他哑着嗓歇斯底里地喊叫着：“许三三，你吗不告诉他们实话？你吗要骗人？”

可是你知的，我就是一个无药可救的撒谎啊！

后来那场风波就渐渐落了个无疾而终的下场，因为要期末考试，要区里统考，没有人再谈起那封信的事情，就连爸爸妈妈都闭不说，只是每天如果到了六还没有回家的话爸爸就会披着厚风衣站在路的风里边烟边等待。每次三三上完补习班逆风骑车回家时从远看到那个佝偻着的黑影和那抹半明半暗的烟火都会难过得想要哭。他看到她回来了也不说话，只是把烟掐灭了，有时候拍拍她的帽，两个人在两幢大楼底下排山倒海般的大风里缩缩脑地推着自行车默默走回家去。

有一天英文补习班拖课，上完课走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三三着绒线手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时候看到外面的霓虹灯全都亮了。她焦急地骑车穿越过场，突然看到在大门的海报栏前面九号正一个人端着碗调好的糨糊在往黑板上刷。她立刻停下车来走过去。原来本就再也不会有什么警告分的公告书了，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只有她自己还耿耿于怀。九号胳膊底下夹着的是一卷红的大纸，市数学竞赛的获奖者名单已经下来了，海和隔班级的数学课代表分别捧了个二等奖和三等奖回来。名字是用笔写在红底撒金粉的纸上的。三三不知自己为什么停下来朝九号走过去。她看着他转过来默默地垂下手，结动了一下发半个模糊的音节。路灯不知被谁砸坏了，隔着一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她伸手接过那只装满糨糊的搪瓷碗，碰到他冰冷燥的手指，然后帮他把那张贴在黑板上的纸抚平。那些粘手的糨糊已经被冻得冰凉冰凉，而没有透的劣质墨还散发着一熟悉的臭味。他们俩同时往后退了几步。

九号说：“好像歪掉了哎。”

海的名字上那抹没有透的墨往下滴着坠成一个大大的叹号。

“要不要重写一张呢？”他搓着手，呼来的气已经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朝三三微弱地笑了笑，这是那场风波过去以后三三第一次跟他说话，但是她完全没有好准备。他以为她冷得发抖，其实只是因为离他那么近，所有的血都涌向了大脑，本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会就这样站在他旁，不停地抚平那张纸上没有涂匀的糨糊，笨拙又僵。

“但是你也永远都不要放弃。”在三三拖起书包拍拍灰尘躬腰推着自行车走的时候，九号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