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起那些充满恐惧的夜晚。那一定是伤心透糟糕透的事情。我早就已经把最好的时光都糟蹋净了不是么？当我越来越接近一个成年人，记忆就变得越来越有欺骗。可是我能够记得阿童木家的门牌号码却想不起来大学里面一个室友的名字，有时候把毕业照片翻来的时候对着那大片陌生的面孔害怕地到自己真的只是个得了失忆症的可怜人。常常有人善意地说记住所有的细节是可怜的，可是总有那么些细节是你必须记住的不是么？比如说在万航渡路和严家宅屋上成片的宝石，脖里面那串用脏丝带穿起来的钥匙的声响，暴雨天里天井外面那一小片墨墨黑的天空，第一株桂的香气，那些闭着睛都可以奔跑穿梭的小堂，了以后就要飞快跑开的隔邻居的门铃，每年冬天都要拆下来的吊扇上总是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像黑颜的棉絮。为什么会泪满面呢？除了还能是什么呢？我不想听你们说话。我多么想就那样醉醺醺地过着，不要听到你们说话。我已经到眩。我一直相信是扎在里面的泉，可是我多么害怕它突然涌来再也停不住。梦的时候我都梦见自己已经从那个台上了下去，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嘲笑声了，可是冰冷的河瞬间就满了整个肺，没有办法呼，也本没有办法哭泣，只到肺薄得像一张即将被破的纸一样刺痛起来，周围一片黑暗也并没有传说中死掉的时候会突然现的白光芒。我害怕极了，却不得不放弃挣扎。本没有带给我希望不是么？如果不能再获得勇气，只会把我害死。

今年终于二十五岁了，照镜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十七八岁时候的模样。麻木地走在地铁通里面，总在一些拐角充满了臊味和垃圾腐败的气味，就像小时候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面经过苏州河去读夜校的时候闻见的那些味。我本不能告诉你我你，我会羞愧死的，而那也会让我抬不起来。我宁愿让你觉得我是个既臭脸又冷漠的女孩，仿佛这样才会有一可笑的尊严。其实我的内心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在台风来的时候被困在浸满的房间里面。墙上面的石灰片大片大片地往下掉，她只能孤独又严肃地盘坐在房间中央的凳上。他们都已经死了么？如果他们没有死他们会长成怎样的大人？但是他们一定已经死了，不然为什么我被困在这样狭小的城市里面却始终没有遇见过他们？时间过去了太久，我的耐心像颗腐烂的电池一样被消耗净。时间本不能治愈我的童年。如果真的忘记了，为什么还要哭？

所有的人都在向前走，包括你，而那些我呆过的地方都被残忍地拆掉变成碎砖砾石。我被各各样的人赶着向前走。我租过很多房，坐在搬家公司的卡车后面抱着两盆奄奄一息的背竹好像丧家之犬。但是谁知呢，我本不在乎这些，我本不在乎上海变得有多么现代和丽，我不在乎那些不断建造起来的玻璃楼房，也不在乎那些横穿过的架桥，不在乎装饰着大霓虹灯和挂着招贴画的店铺，不在乎除了你以外全的人。对我来说，我能够看到的还是希尔顿酒店上一闪一灭的红飞行指示灯，而其实百乐门电影院之外的世界对我来说依然是空白一片。坐着租车飞速行驶在架桥上的时候，本就想不起来底下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无所谓，那里跟我没有关系。可是现在我不得不走在陌生的地方，或许只是为了获得一跟你的联系。我真怕有一天你走得太快回望的时候本就找不到我在哪里。我真怕这次我还来不及表白就又丢失了你。

我如此相信，却从来不曾带给我希望。

所以我必须说下去，哪怕时间像个骗一样混淆着我的记忆，哪怕我对你的已经到越来越绝望，哪怕我知你终于会渐渐地把我忘记，离我而去。天游泳池，国庆节外滩和南京路步行街上的塑料榔大战，清晨的万航渡路和新闸路上那些被公车碾过的死老鼠，学校里面破旧的天文台，时间会让你把这些全都抛之脑后，而我只是这布景里面极小的一分。为什么不能记住这所有的东西？记住令我伤心，忘记也令我伤心。你的生活会像一列火车一样轰轰烈烈地碾过我，那些跟我有关的场景会全倒塌。可是总有些旧账需要一笔勾销。如果我因为踯躅不前而错过了你的最好时间，那又能怎么办？我一直是个令自己到憎恨的行为糟糕的女孩，我糟蹋掉了所有好的时光却无法把旧账了结。有时候在梦里过去的岁月突然清晰可见，可是那总是些非常可怕的被陌生人追逐的梦。那些陌生人不会死，而我在万航渡路和严家宅里面死命地奔跑，手指几乎真的可以摸到那些长着青苔的墙。燃烧煤球的气味笼罩整个梦境，只是永远都推不开那扇该死的阿童木家的门。我知哪怕跑到死也无法再推开那扇门，而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心就好像一座涸的游泳池。我想，过去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后悔却真的丝毫没有办法。

所以我必须必须说下去，因为哪怕没有希望，我也不能把你忘记。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