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见了那叫声，都自动给他闪开了一条路，可当他在屋门看见桂枝那还在嘴外的青脸和泛白的睛时，看见那两个乡村警察在门握着手枪站立着，个所长正用相机对着那摔碎、撕碎的主席像“啪、啪”拍照时，他把手放在他闺女的鼻前试了试（和我不久前的动作一模样），脸砰地一下就白了，虚汗瓢泼一样挂在额门和他的鼻上。我以为他这时会英勇无畏地站起来，会用目光在人群中恶狠狠地找到我，会抓住我的衣领质问我：桂枝是为啥上吊的？可他却把目光落在了那些被摔、被撕了的神圣上，仿佛他没家就知桂枝在上吊前了那些事（是不是他们一家不断地议论我？常常说我患了一革命症，因此桂枝说过她总有一天要把家里的革命和神圣摔了、撕了呢）。把目光落在所长的相机上，程天青叫了一声“王所长”王所长没有把离开那相机，没有把拍照的腰直起来，甚至连都没有扭一下，就对程天青平淡而又定地说：“程支书，不得了呢，这是程岗镇十几个大队、几万人中现的第一起现行反革命自杀案。”程天青忽然冷冷：“王所长，现在定早了一吧。是不是现行反革命，至少要你们镇长说了才算吧。”王所长把拍照的手停下了，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程天青：“死者是你啥人呀？”程天青说：“她是我姑女。”王所长“哦”了一下，说：“你去把镇长叫来吧，让他看看现场，看他敢不敢说这不是一场现行反革命自杀案。”说着，王所长就又开始拍照了（他真是一个立场定的革命者，谢谢了，王所长，我向您致敬———意志定的革命者），那样儿似乎压没有把程天青放到里。在场的人都看见程天青的脸成菜了，他盯了一下王所长，盯了一下站在屋门如木一样的警察，突然转走去了。他门朝镇政府的方向走掉了，都知他是去找那中年镇长了，可他这一去，再也没有返回到我家里。直到在岗上埋了桂枝他都没有在村街上现过。在程岗有七天不见他的影儿了。半月不见他的影儿了。收过秋，上麦直到小麦苗从田里钻一那么，褐黄的土地上又有了一层青，他才在程岗现了。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发全白了，又又长，蓬蓬杂杂，发中不断有和柴草夹在上。往日冬天刚来他就披在肩上的军大衣不见了。如今，早早晚晚在村、牌坊下、饭场上见到他，他都是穿一件又脏又的黑夹袄，领上的油污和领比着厚，日光一照那领就闪着令人恶心的光。他病了。真正有了疯症（历史真会开玩笑）。他疯了以后总是在村街上走来走去，见了村人不是嘿嘿地笑，就是瞪着充满杀机的双，可你要真的朝他晃一下拳，他就会慌忙蹲在地上，用双手抱住。甚至，他还会突然朝你跪下来，给你磕、作揖，请你饶了他，说：“我姑女都死了，你们千万不要打我呀…我认罪，我认罪不行吗？看在我是老党员，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份上你们就饶了我这一回…”（他为我党和老一辈革命家丢尽了脸！）他是在为姑女桂枝伸冤叫屈中疯了的。告到县公安局和法院，公安局和法院的人说：“这是明明白白的现行反革命案件你还告啥呢？”申诉到地区法院，法院说：“回去吧，有人放电影，无意识把片装错了，来的领袖像是朝下，就判了有期徒刑20年；你姑女幸亏上吊了，不上吊还不知要枪毙几次呢。”后来他竟以老八路的名义告到省法院，说他姑女就是罪该万死，可那个他姑女那样的军咋能逍遥法外呢？这时候有一张诉状从程岗飞到了县委书记的手里边，县委书记又批转给在程岗成功地破了一起现行反革命案件被调到县公安局主持工作的王所长手里。那张诉状上共列举了程天青三个方面的26条罪恶，了17个证人的红手印。王所长派人把程天青从省城告状的路上带回来，将那26条罪状给他看了一遍，看完他就痴呆疯傻了。当然，这并不表明他疯的直接原因是因为那张状所导致。本的原因，是他成了革命的敌人，是阶级敌人对革命大的惊惧和胆怯。我们都知，当革命在一夜之间如狂风暴雨般降临时，敌人是会在狂风暴雨面前神经错的，这表明了一伟大和渺小，一力量和怯弱，一正义和非正义，一严正和理屈，一阶级的正确和另一阶级的反动。但是，我们决然不会，也不该忘记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理；不会、也不该忘记虽然一切敌人都是纸老虎，但它们上，令人恶心的毒疮已经化脓，正散发着一难闻的尸臭在腐化着我们的肌和社会。我们不会忘记，万里长征才走完了第一步，革命路漫又长。革命就这样初步成功了。我们会不畏艰险地朝着灯塔走过去。

4一张图表

在程岗的革命就这样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成功了。我们依着上边的指示神，改党支为革命委员会，成立了新的革命领导小组。为了后边待的方便，我该把一张图表给你们画来。你们不应该把这张图表看成是我在程岗革命成功后的权力分表，而应该把它视作一张程岗革命工作的联络图。

图表不说明啥儿，但它一览无余地证明了我在程岗革命的成功和胜利，证明了我和红梅的心血如朵朵葵向开一样有了收获和成果。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革命，就没有权力，权力是革命的目标，革命是权力的手段。一切革命因之权力，结之权力。与此同时，革命的初步成功，还证明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为革命的利益而死，死得其所，比泰山还重；为个人利益而死，便比鸿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