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死了。桂枝淅沥哗啦就死了。在我往家里跑着时“桂枝上吊啦”那句话冰凌条样冷冷地横在我的脑里，及至跑到家里，那冰凌条就在我脑里炸开了，使我浑又冷又，打摆样站立不住了。她大概是在我到河滩不久上吊的，是邻居来家里借桶挑时发现的，待唤人来把她从梁上卸下来，她人已经没有气儿了，温像风云散一样不见了。那时候村人们把她抬到屋门的迎风，让她的对着院落里，指望风能把她从死里回来，可那指望很快就灯熄光灭了。她的脸已经青起来。我拨开人群时看见她的双直愣愣地朝上翻，白上灰蒙蒙布下一层云。那时候我想她可能已经没救了，想不就是我没有答应去给你爹寿，这有啥儿想不开？过不过生日有那么重要吗？能比你的命还重要吗？我弯下腰把手放在她的鼻前，企图从那儿抓住让她生还的一线，可她的鼻前寒寒凉凉，像我的手放在了一块冰儿上。我知她已经没救了。我预到一场鱼死网破的复杂局面已经摆在了我面前，摆在革命面前了。我缓缓地从地上立起来。来给桂枝卸吊的左邻右舍都正用异样的目光望着我。女娃红和孩娃红生立在桂枝的边，他们似乎明白家里发生了啥儿事，又似乎不明白家里到底发生了啥儿事，半是惊恐、半是痴傻地看着我。过一会，他们默默到我边求救似的每人拉着我的一只手。不消说，一个危险的时刻到来了，从村人的目光中我看见了那危险的不仅是我军，还有程岗的革命和前程，方向和路线。在河滩上集会的人也都跑来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屋里屋外静得能听到空气的动和拉锯一样响。我有些心慌，像无数条虫儿在上、心上蠕动着。红梅走来了。她脸黄白，过来把红生、红拦在她怀里，像一个伟大的母亲样把孩娃们揽在她怀里。（伟大的红梅，我死了都你！）当红梅把孩娃从我手里接过去时，我看见围在门的人群外，靠屋里的桌下，有样东西被人摔碎了。我从桂枝边走过去，围在桂枝脚的几个邻人给我让开了路。所有的目光都随着我的脚步朝着屋里看，就都一下看见，那原来放在桌里边的主席的石膏像被摔碎在了屋里，贴在正墙上的主席像也被揭下来撕得粉碎，成了一团一团，扔到界墙边、桌下，粮缸儿里和门后的角落里。还有摆在桌上的四卷本《泽东选集》，有两本在桌上，有一本翻着书页，将掉未掉地悬在桌角，还有一本米黄的书被撕成一条一条扔在柜下。我朝东边里屋走去，掀开门帘，看见桌里墙上的主席像也被撕掉了，又快步到西屋去，撩开门帘，看见原来摆在窗台上的几十个主席像章被得满地星辉，四尘埃了。（她一定是一边撕着、毁着这神圣的东西，一边骂着我：“军，我让你去革命！军，我让你去革命！”桂枝，你咋能这样呢？这是天的大罪哟…我想到那200张传单，在程岗哪都发到了，就是没发到桂枝的手里去———灯下黑呀。）我从西边屋里退将来了。扫了一遍那些望我的人，我对大家说：“谁都别动，要保护现场。”我在人群中用目光找到了程庆林“你快去通知镇上的派所，让他们带着照相机立赶过来。”程庆林有些莫名地望着我。我吼：“还愣着啥？”程庆林说：“军哥…”我狠狠地盯了他一。红梅走过来，毅然地说：“我去吧。”（伟大、可的红梅呀！）程庆林没有再说啥，看看红梅，明白了啥儿，转就往门外跑去了。我望着人群中的任齐和田壮壮：“你俩去站到大门，任何闲人不要让到院里来。”他俩立朝门外走过去（后来他们一个当了大队的民兵营长，一个副营长）。最后，我望着屋里所有的人：“都退到院里，屋里这现场一定要保持原样儿。”所有的人都退到了院里。屋里立刻空空了，只有那些摔碎、撕碎、成团儿的神圣和无知、无语的桂枝躺在那。立刻间，我家那猜疑的目光不见了，被一如枪林弹雨般的张气氛笼盖了，被政治斗争垒森严起来了。我立在院的正中央，在等待中到脸上有结成铁片样的一层壳儿。红梅悄悄走到我面前，如像要安一句啥儿话，却只那么立着啥儿也没能说来。我说：“你把红生、红带到一边去，千万别吓着了孩娃儿。”听了这话，她圈红了，把红生、红扯到了院角。派所新调来的个王所长领着两位穿制服的警察，手里提着“五七”式手枪，脖挂着“海鸥”牌照相机，很快现在了我家里。最后，桂枝的死被定为现行反革命自杀案。

3转折

程天青疯了。桂枝突如其来的死使他到天塌地陷，火山爆发，黄河怒吼，长江决堤。有一句话是千真万确的真理，是哲学上永远不倒的革命观，就是“任何事情都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那一天，程天青睡完了午觉，起床洗了脸，在院里走了一圈，看着儿、儿媳、女儿、女婿们在院里摘菜剥葱，洗砸骨，孙、孙女们和外孙、外孙女们在上房的一角、过家家，心里正洋溢着儿孙满堂的幸福时，他满幸福的生活末日到来了。有人从门外撞着来唤：“老支书，不好啦，桂枝上吊啦！”程家一院人全都呆起来。程天青盯着来人问：“你说啥？”来人说：“桂枝上吊啦，吊在她家房梁上。”程天青毕竟是解放前在战争的边沿跑来跑去的人。他很快镇定下来了，疾步走家门，从程中街穿过胡同到了程后街。可他到我家里时，已经慢下一步啦。在门站着的任齐和田壮壮没有敢拦他，却大声地叫了一声“支书———”叫了一声“天青伯———”院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