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漏下的日光团儿也不再摇摆了。我看见她提的铝饭盒碰在了左边的门框上，把门框上一片陈漆碰掉了一片儿，有几粒细灰哗哩哗啦从门框上落到了她的和脚下。她的脸变成了僵黄，嘴绷成一条红里泛白的线。我的心猛地就死了不再动了，两个手里的汗汪汪洋洋能开船。接下来，我们就那么相望着，老柏树上的乌鸦在垒窝，蹬落的草枝和它的叫声一像房梁一样从空中跌下来。我抬起朝树上瞟一，落下目光时她却扯着她的女孩娃（她竟有了女娃，三天前她一也不像有过孩娃的女人哩）从我了，他就毕业回到程岗镇中学老师了。我们革命和反革命的人生从此分扬镳了。这些资料是我在我娘那儿知的。我去程家岗上看了娘。那岗上原有的十几人家搬到岗下后，有几间草房倒未倒，还韧不的立在那，有几个老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还依旧住在那。我到我家的老宅时，我那发白的母亲正在剥着玉蜀黍穗儿喂，看见我她手里的玉蜀黍穗儿掉在地上了，忙慌慌地朝我走几步，扶着一棵树打量我时她的上挂了泪。我说：“娘，我来接你回家的。”我娘朝我摇了一下。我说：“程桂枝要敢对你不好，我就休了她。”我娘厉盯着我。我说：“我是党员，我要革命，以后他程天青这个支书也得听我的。”我娘就惊恐不解地审视我，好像他的孩娃有了神经病。革命在没有成功以前，自然都要遭到不解和非议，这是历史已经证明过的经验和教训。我不再和我娘说啥儿。我娘也有落后和愚昧的一方面。和我娘坐在老宅的院门，在落日中望着程岗镇的全景和风貌。从十三里河那边开挖来的大渠笔直如筷，四季鸣响，从镇后的岗下过去，像一条永远不弯的绸带绷在山脉下。这当儿，我把目光在面盯一阵，使如洗了一般，待到心明亮时，我再把目光送到程寺的前节大院里，就看见了红梅的那个铝饭盒在门框碰掉的红漆还在脚踏石上闪着光。我说：“她叫啥儿呀？”老人说：“她叫夏红梅。”我说：“哪里人？”老人说：“城里人哩，娘家是城关那儿的。”我想了一会，像是问，又像是自语说：“咋会嫁到程岗呢？城里人咋就会嫁到这偏僻的小镇呢？人往走，往低，凭她的长相嫁到九都市里才合适。”老人看看我。老人像看我的心思样，解谜开结地慢慢说，她还能咋样呢，程岗也是镇呀，每月逢五是集日，从四乡来赶集的也是人山人海哩，并不比她们城关那儿的集日人少哩。再一说，人家庆东是在地区念过大学哩，当先生，拿工资，爹又是镇长。人家爹在城关镇当镇长时，她爹在哪儿？她爹在城关镇里扫院、烧开，是侍奉镇长的人，她咋会不嫁到程岗镇？她咋会不嫁给庆东那娃呢？革命就是这样，没有奉献，就没有基础；没有牺牲，就没有成功。她嫁过来那年还不足二十岁，人细白，是这方圆百里的一枝。说话大方，事利落，一天能织一件城里人穿的洋式衣来，要是村里有一堆姑娘媳妇在街上围着她，央求几句，她就会给大伙儿唱城里人才唱的歌曲儿，就会她在学校学的洋舞儿。就是这样，简单得如豆遇要发芽，枯木逢要开，她的望和旺盛的虚荣支了她的人生和命运，也导致了她和我一生命运的辉煌和悲哀。其实是悲壮。娘说可惜她得了革命狂症。病犯了不仅不给老镇长烧饭、洗衣裳，还把镇长用过的碗筷到扔。说老镇长是被她气到寺庙里去住的。说前些天她丢下娃儿、男人就走了，回城里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就说她没回娘家，说她去北京见了主席，说主席还和她握了手。北京在哪儿？娘问我，却又自己答了说，北京在北边，千里万里呢，她能走到吗？再一说，主席是啥哟？那是皇上哩，她能见到吗？能和她握手吗？说她回到镇上见谁都伸手来让人家看，说主席握的就是那只手。这样她那只手就不拿筷了，不沾洗手了，说主席手上的气都还在她的手上哩。你说她不是有了病吗？娘问我说，她是不是成了疯呀？说镇长让程天青去请了老中医，用三个小伙把她在床铺上，中医在她上、手上扎了二十多银针，让她哆哆嗦嗦抖了大半天，然后针一，她就不了，不再神经了，该饭时饭，该喂猪时喂猪，该去庙里给她公爹送饭就去送饭了。也许我也患上症了。革命让我着了。夏红梅让我着了。我患的是革命和情的双症。自那天在程寺见了夏红梅，我的脑里就总是不断地现她的声音和影儿。只要镇街上喇叭一广播，不是歌曲还是样板戏，我的就会躁动不安，像鞋底、、和布衫，浑上下都着了一把火。这当儿在城郊铁边上的那一幕戏会清清白白重新回放在我的脑里，使我长夜难眠，神萎靡，夜不成寝，不甘味。革命斗志快刀麻般被砍倒伐净了。有一夜，我想把上的旺火熄灭掉，我用手去我的上掐，去我的上掐，把我的掐了血，可仍然不能把红梅从我脑里驱逐掉，不能把铁路上那幕戏的大幕关起来。我病膏肓了，无可医治了。我知世界上从来没有救世主，没有什么神仙和皇帝，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我也只能自己救自己。白天时，我在村里走东串西，到程前街夏红梅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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