毯上长的刺儿。村人们从麦田边上走过，日光都挂在那些麦上。司蓝、司鹿、司虎和四十、竹翠、杜柏、杜桩、村、杨、柳等年龄相仿的走在最前，肩上的树枝、竹帚把日光挂得破破烂烂。男人们走在中间，一边议论着麦收后的秋，一边不断喝斥孩娃们不要走得离麦太近，说正是浆饱时候，撞断一穗等于倒掉了一碗好饭。还有几个女人也都跟着来了，、梅梅、司桃等三个五个，和蓝九十、蓝八十们的晚辈搅成一团。男人们说你们去啥哟，女人们说看看嘛，不定还能碰到一片好菜。于是也就来了，队伍和外讨饭时相差无几。

他们先下了一山坡，后翻过西梁，到那梁下沟的当儿，隐约听见有一团一团的鸦叫，跟着人们便都兴奋起来。男人们走在了前边，孩娃女人随后，大家都蹑了手脚，仿佛生怕惊飞那些乌鸦。司蓝在人群中间，他看见大家的脚步声像风中的树叶样在空中飘。越来越大的黑团鸦叫，发闪烁的亮光在沟崖上回响飞动。有沙粒雨滴一样从半空落下。到沟的细脖上，看见了有几只乌鸦从沟底飞起，却有上百只从半空落下，它们翅膀撞着翅膀，扑楞楞的声音一如石样飞来飞去。前边的男人在沟脖那儿站下，村人们就都拥到了沟脖前，都看到原来打鸦的宽敞地方，不是像往日那样乌鸦落下黑黑的一片，而是黑堆堆的一团。不消说只有一尸，它们只能你踩到我的上，我踩在你的翅上，拚命地把往那尸上嚎啕着猛啄。看不见那死尸，却能看见鸦嘴带起的血迹像红珠在日光中飞落跌下。尖利的黑亮鸦鸣从那死尸上向沟外响着，暗红的血味朝着沟沟外响响亮亮地漫溢。鸦爪、鸦背、鸦互不相让的争撞，得满地都是黑白的声响，望着那堆七争八夺的乌鸦。男人和孩娃在那儿仅仅是略微一怔，女人们却是无休无止地张大了惊恐的嘴，啊的叫声飞起的蓝瓦片样砸在乌黑的鸦鸣上。

司蓝在找父亲司笑笑躲在哪儿。

一半人把树枝、扫帚举在了。

蓝百岁问：“打吧？”

杜岩说：“让它们吃稳神儿。”

这当儿，突然轰响了一声红光火枪，就都看见在沟脖的崖土上，有一只不知啥时伸在那儿的枪，白烟的一团绕着枪团团地旋转。随着满沟嗡嗡啦啦的轰鸣声，又都看见有十余只中弹的乌鸦在地上挣扎，其余的便都哗哗啦啦泼样飞向天空。

村人们朝那死尸和地上的伤鸦跑了过去。

所有的睛都响了一下，又都惊天动地地收了脚步，都看见那死尸是村长司笑笑时，满沟里都是合不拢了的嘴。

一瞬间奇静，伤鸦的扑楞和怪叫声电闪雷鸣。

村长司笑笑仰躺在一面斜坡上，衣服脱光扔在他的后，赤的上，被散弹和鸦啄留下的血像阵雨留在尘土上的泥坑。血还在往外汩汩着。有一像布条样搭在他的肚上。他的脸歪在一边，血模糊，五官不清，如冬天挂在门前的几个蒜一样挂在那儿。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半个嘴，像半粒豆夹样在那儿一动一动。手指和脚指，红白骨宛若刚从树上打下的红枣，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枣样朝外滴落。

村人们全都呆若木。

司蓝、司虎、司鹿立在人群，脸白亮，嘴哆嗦不止。

没人动作，没人说话。

时光凝黑成一团，在沟空盘着旋着不肯散开。

胆大的乌鸦，又开始试着往沟底的司笑笑上飞落。

这当儿终是响起了一个男人的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