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下来不语。能听到山那边坡地里埋人撂土的咚咚声音，还能看见不久前大伙儿沤吐在草地上的绿，在日光下升腾起的绿气息。从村回来了一个大人，说埋人时少带了陪藏品，到杜家拿了一个饭碗，一把木梳，就又往山那边坟地去了。草坡上的孩娃们，默得久了，有人开始坐下来歇息，司蓝就突然往家里跑去。

“你啥？”蓝九十问。

司蓝说：“拿供品。”

看见司蓝往家里去了，就有许多个男娃女娃也往村里跑去。时过吃碗饭的功夫，就都又跑了回来，且还跟来了杜岩家的杜柏和竹翠。他们有的手里抓了一把糠，有的手里捍了几粒玉蜀黍，有的用指撮了一撮豆角，还有的用碗挖了半碗蚂蚱粉。每个人在草地相互看着，却是不见了蓝家的几个妹，又苦苦等了半晌，才见蓝四十和蓝三九各抓了一把晒的野菜从家里跑来，说她娘不让她们来了，让大家自己下长寿神哩。说要把带的东西放在碗里敬神，说碗里的供品越好，人就越能长寿。说她刚刚给神供的茅草儿可不是茅草儿，那是几碗长寿面条呢。

司蓝就了这场敬长寿神的主持。他先让大哥司森坐在那堆土上，在他面前摆了三个空碗，说大哥你想活多大年龄？司森说能熬过去这场饥荒就行。司蓝说那你就活四十岁吧，司森便满意地朝他四弟了一个，把晴微微闭了起来。司蓝让所有的孩娃跪下来后，从衣兜里抓半把杂粮麸，朝第一个碗里了一星丁，说这是一碗白蒸馍，朝第二个碗里了一，说这是一碗白面汤，朝第三个碗里了一，说这是一碗油煮菜。这样馍、汤、菜便都齐了，就跪在孩娃们最中，学着蓝九十的腔调唤：

“天老地荒人长寿，”

齐声：“天老地荒人长寿，”

“有吃有穿有日月。”

齐声：“有吃有穿好日月。”

司森就从土堆上走了下来，由司林坐了上去。司蓝问，二哥你想活多大？司林说我要比大哥活得大，我活四十一岁哩。司蓝就又抓半把麸三个碗里，说这一碗是油烙馍，这一碗是汤，那一碗不是油煮菜，是熬白菜和粉丝，就又领着孩娃们唱了一遍天老地荒人长寿，有吃有穿有好日月。到司木坐往土堆了，他说我想比二哥活的年龄大，我要活四十二岁哩。司蓝就换了三碗更好的供品，一碗油烙馍，一碗有还有的汤，另一碗没有菜全是。到老五司鹿时，司鹿想啥儿好吃的都已经供上了，想比四十二活的再大些，可没有比三哥更好的供品了，只好说我也活四十二岁吧。到了六弟司虎事情就不一样了，他把往土堆上一坐，说我要活五十岁，活到五十还发不白，牙齿不掉，耳朵也不聋。

男娃女娃们都惊奇地望着司虎。

司蓝就有些为难了。

“你活那么大我供啥儿呢？”

司虎说：

“你供三碗都是大白，爹说，白比红还香呢。”

司虎就又抓了麸，了三碗大白。司家已经供了五次长寿衣神，该到别孩娃了。司蓝因再也想不比三碗更好的供品，就让别的男娃女娃自己想，说活的年龄越大，供品要比你活得小一岁的供品好上丁儿，好不神就生气了，你就还是活不过四十岁，还是还熬不过这场大饥荒。如此男娃女娃就赛着想，有人想到了三只烧供给神，就说要活六十岁。还有人说我三只烧，里边还要加上葱、蒜、姜和八角茴香等佐料，就报数说自己要活六十一。于是前边的孩娃后悔了，想我烧时咋就没加上葱蒜姜和八角呢？没有这些佐料那烧里只有盐，不是又苦又咸它能好吃吗？可又一想再不好吃也是三只，也比三碗贵重呢，如此也就心了。

到了蓝家妹俩。

蓝四十让妹妹三九坐到土堆上，在每个碗里放了三颗红碗豆，说妹，你想活多大？

三九说：“六，你活多大我也活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