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死的蓝姓的长寿，为换土司桃和蓝四十的作为，还有那十几个跟外四十或五十岁的半生光私奔了的姑娘媳妇，还有一次又一次去卖的人。至尾也就明了，这些年换土的劳作，正如人在坟墓里拿去撞那墓门一样，愈是用力，愈是死得快捷。埋完了那两个蓝姓、杜姓的症病人，一村人都坐在坟地边的梯田地里，望那褐的土地，绵延无边地延伸到远，新土的气味渐渐被草木灰和植料的味儿冲淡下来，麦苗的青棵味清晰地在梯田地里漾。日光把那青的褐的气息，一律晒成红的颜，村人们就这么闻着半青半褐又泛着亮光的耙耧山脉的味，看着一月一月，一季一季如雨落草发样迅速增长的坟，忽然地灵醒，除了村长蓝百岁，已经没有了三十六岁以上的人。三十五岁，已经算是近年的寿，就都被死亡慌得不敢说话。就那么死默默地长久坐着，到日将落时，不得不往村里走了，就有人想起了村长蓝百岁和他的女儿们，整整一个冬天，似乎已经没有过大门，没有在村里过脸了，连一天死了两个三十四岁的村人，下葬时有女人帮着抬棺，蓝百岁作为村长，却也不曾现一下。问司蓝说，你丈人哩？走在落日中的司蓝，手里提了捆棺的麻绳，肩上扛了抬棺的柳，他不回，不摆，也不看那问话的人，就冷冷的说：

“他还有脸来见人？”

就都说该去他家问上一声，他不是在几年前说过换土后村人不能长寿他就在村里树上吊死吗？就都回村去了蓝家。看见蓝四十像她母亲一样，坐在灶前烧火饭，而村长蓝百岁，却躺在床上，除了还有淌泪的力气，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动哩。实在说来，他已经瘦得没有滴形状，像一把沤腐了的骨的病人盖在被里。村人问了他的女儿，才知他在冬天来时，早已开始了疼，半月后就滴不能饮了。村人在那床前站到日光尽净，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层暗黑的死。都知他将不久于世了，连一丝说话的气力也没了，就都又扛着抬杠，提着麻绳走了蓝家。

司蓝走在最后。待村人都从那床边去时，他往床前站了。

“我和四十说了，开我俩成亲。”

蓝百岁不看司蓝，把扭在床里，极费力地了一下。

“你这样活着也是受罪，”司蓝把自己提的那捆棺材的麻绳放在他的枕边上“你死了让我当村长吧，我知该咋样让村人活过四十岁哩。”

蓝百岁看了一麻绳，又有泪浸来。

司蓝没有再和蓝百岁说一句话儿，跟在村人后边走了来。

这一年司蓝十九周岁，成了一个天的人哩。

来日早晨，村里漫下一场大雾，厚厚，粘稠如白的面糊，你伸手一抓，手里就下一把雾。山脉和新地在雾中隐退了，前的梁、沟壑、林地，都在雾中丢失得没有踪迹。三姓村被雾结结实实封压在山腰，如一块大的破衣烂衫，溜溜地贴在初的地上。司蓝拉开屋门，到趔了一下，雾就叮叮咚咚劈着他的，了他家房里，翻到了司鹿和司虎睡的床上。大雾，司蓝说，今儿准是个好天气呢。从院落里走来，抬朝天空窥望时，看见从对面雾中挤一个人来，发上有许多灰白白的珠，急忙忙到他面前说：

“司蓝哥，我爹死了。”

他咚的一下惊住：

“你说啥？”

“我爹昨夜里死啦。”

雾在村街上仍如一样平淡缓慢地着，微细的哗哗啦啦白鳞鳞的有波有狼，从新发的树叶上坠下，滴在司蓝的上轰然炸开。骤然之间，他对村长蓝百岁油然地生了一些敬意，想他到底还是如他说的那样了。村长的死，倒真的证明了这满山遍野的翻地换土，是不能救了村人的命哩。就是说，村人想活过四十，就得去别的事情。就是说，年过十九的司蓝，不去别的延年的事情，他就算已经活了半生，死已经开始向他迎面扑来。盯着面前那张丰白净却再也没有多少朝气的脸，和她淋淋油黑的发，他上哐咚哐咚哆嗦几下，问有棺材没有？她说有。

他说：“四十，你回家守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