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欺遭骂哟，就有人面解释说，领他们走的，最小的男人也大她们二十岁，人家是算好夫妻先死后死前后不差几年才肯娶了她们的。理说清了，说清了一个村依然是哭声滔天，满山遍野都是寻闺女和找媳妇。这当儿村长蓝百岁从家里来了，他立在人前，说，有啥儿好哭哩，四百多亩土地换了一遍土，家家都能长寿了，丢几个闺女媳妇算啥儿。对着那些丢了媳妇的男人说：

“你们刚过三十岁，还有几十年好活哩，还怕找不到媳妇呀。”

对着那些丢了闺女的大人说：

“你们夫妻离死还远呢，闺女走了不能再生吗？活着还怕生不孩娃哟。”

又说：

“都下地活去吧，该把秋天的早蜀黍上啦。”

四百多亩的新翻土地，在耙耧山脉的，一块一块连成一片，如同漫无边际又起伏不止的湖面。那血红的新土，终日散发着酷烈而又温馨的褐土香。远远站着，总有一麦气息淡淡地从鼻下掠过。如果置了那红土间，土腥味便浸人心脾得使你醉痴起来。早晨时候，站在村，望那了一夜土地，土地如洗了的布匹，还能听到从布匹上滴落的声。到了午时，土地又呈暗红暗黄，土香味如炒过一样，夹杂了烧桃的紫油气。至天将暮黑，太灿烂红艳，土地便血成黑，腥香的土气愈发显得稠，如搅不开的粘把人和村落、树木全都淹没了。半夜时候，不能睡的三姓村人。就都盘坐在村的新地里纳凉谈天，勾画岁月中未来的日月。那样很长一段日，蓝、杜、司三姓的男女，都沉浸在新土的气息中，闺女和媳妇随人走了的哀伤，很快被长寿的喜悦所占据，直到播第一季的秋粮，人们都沉醉在新翻土地换来的兴奋里。有人持锄，有人，两个人结成一对，待夏盛之后，炎还没有彻底过去，便开始分布在四百亩田地的每一梁上，起早贪黑，说着笑着秋粮，有的夫妻还在播时候，忽然想到将和所有的外人一样活过四十、五十、到七老八十，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就在那土地的避床上的事情。这样半月的忙碌，四百多亩土地才算了一遍，又赶上风调雨顺的际遇，在玉蜀黍苗破土后，连降三天雨，以为遭了雨天气，却又忽然天晴，玉蜀黍苗绿下满世界的青亮碧光，慌忙忙赶着锄草间苗，封土施，终日间都是桃杏颜的说说笑笑，料定了这新土第一季的丰收。然到了苗有膝时候，却忽然看见了它的穷相，一棵棵显黄的瘦弱，仿佛是十几年前那场无休无止的饥荒又降到了耙耧山脉，碧绿的青没有了，病黄像雨样淋在田地里，苗儿没了腰骨般弯着细。于是又忙着施去，连各家灶下刚烧的柴灰和火烬都挑到了田地里，仍是不见玉蜀黍苗的盛旺，就终于明白，原来所有的料都给田土吞没了。终于明了，二尺地下的生土，原来是没有任何力的。

这一年秋季，粮十收有四，村里死了二人。

下一个麦季，十收有五。村里死了三人。

到了又一个下年，依然如此，新坟像苗一样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