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外村人还挑着行李，推着车，车上了红旗，从几十里外朝着三姓村落，狼狼涌，整整一个月，山梁上都响着车轱辘的酱叽咕声和扁担起伏的青白吱哑声。梁上腾起的灰尘，合起来比三姓村有史以来刮过的风尘都要多。至尾终于没睡了，卢主任就让后来的住到村街上，在避风搭起的棚下。

“住在外边要冻死人的呀。”他们抱怨说。

“谁让你们迟到这么多天呢，”卢主任板着瘦脸问“不知这里是要成县里抓的试吗？”

将成为县里试，是卢主任在县里的会上商讨的。县里的试，自然要比公社的试闹非凡。初三那天，在山坡上举行了试破土仪式，整个山坡上都鸦鸦黑下一片，灿灿红下一片。各村的红旗在山地上，不远就是一面，不远又是一面，在风中响猎猎之声。各村的男人们，站在自己的那面旗下，庄严肃穆得无以言说，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大修一次梯田，而是弹弹炮炮的血战。卢主任站在用架车拼起的台上，用一个铁喇叭放在嘴前，把这次修梯田的意义说得系着国家危安，听的人都目瞪呆，顿来这儿活是一次荣誉，是了不得的伟大。当卢主任宣布开工时候，三姓村便放了一挂千响长鞭，噼里啪啪地把各村人都送到了分定的地块。真没想到，翻地换土的日常农事，也会这么龙腾虎啸。满山遍野劳作的声响，红白烂漫地从这块田地传到那块田地，又从这面山坡传到那面山坡，猛然间满世界就都成了五颜六活儿的声音。叮当叮当，哐咚哐咚，镢落在千古沉睡的山脉上，山脉上的岭岭梁梁便跟着抖动起来。冲天而起的粘稠的红土气息中，夹杂了淡枯淡腐的味，从人们的镢下，锨里飘散来，同冬日里人们那清馨的白汗味一，有声地漫到世界以外。镇上的人说他们赶集时听到这声音以为是哪里塌了房屋。县城教火院的病人问是什么声音震得他们的伤格外疼呀。麻雀被惊飞起来，就再也不敢落下，不知飞到哪里。乌鸦从山过时，比往日了许多。三姓村人是不消亲自去了，着卢主任的吩咐，他们家家、人人，都必须尽好地主之意。该给人家烧的烧，烧开了挑着担送到各村修梯田的地里。人家烧饭时候，带来的木柴是新砍的树枝树，他们就把豆杆和棉棵捆着送去引火。吃饭时有人忘了带碗、或碗被家什碰破，就赶快三五把自己的饭倒肚里，匆匆洗了，把碗送给人家。自己等孩娃们饭吃饱了，再接过碗去吃饭。村里的井不够用了，就把人家引至山腰的一泉边。到了烧饭时候，满村落都如失火一样，大街小巷升腾着炊烟火光，蒸得村落里没了一丝冬天的寒意。一日三餐的饭时，你如从梁上走过，会听到河决堤的声音。大人们忙，孩娃们也跟着忙乎起来，冷丁儿发现世界上竟有这么多的人，且都住在村里，仿佛过年时全村里的扁都煮了一个锅里，于是东院西跑，从这个村的堂跑到那个村的堂，向大人报告着哪个村的堂蒸的黄玉蜀黍馍中竟还夹了一层白面，哪个村用大锅煮的捞面条是不分份儿，吃多少是多少，蒜里还放了一层小磨油。

耙耧的世界就是这样天翻地覆了，改天换地的日就这样凭空降下来。尽是他们去镇上找的卢主任，尽他们把女人司桃送到卢主任家，才使卢主任下了决心把千军万调过来，可这还是让三姓村人到喜望外，措手不及，宛若在一个漫长的冬梦里未醒一样，使他们到白净瘦小的卢主任，委实太有了威力，太不可思议，似乎他说一句话儿，耙耧山脉都会地动山摇，三姓村就会天塌地陷，或者暧开。

蓝百岁总是如卢主任家的孩娃样，一步一步地跟在卢主任的后。卢主任说哪个村的柴禾烧完了，他就领着村里的小伙们把柴禾扛到人家的堂去。卢主任说哪条路两边的地应该合到一块儿，他就说合起来吧，中央那条路我们不要了，以后走路绕个弯儿就是哩。

卢主任说：“下全国的公社里都没有乡长，大队里没有村长，你们这儿咋还叫村长村长呢？”

蓝百岁说：“那叫啥儿呢？”

卢主任说：“你们村有党员吗？”

蓝百岁说：“党员是啥儿？”

卢主任叹了一长气：“有团员吗？”

蓝百岁呆着双。

卢主任说：“有民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