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护士自己要了一盘青菜，一份排骨。厨师在那一间屋里切加火，他们在外面坐等，护士给每人一香烟，说都吧，外国的，有钱这县城也买不到。会和不会的就都接了，都看看烟上的字，果然和中国的字哪儿有些不一样，好像不是横竖撇捺直来直去，而是曲里拐弯。司虎说，他妈的外国字和山里的路一样。又问这烟多少钱一盒？医生说病号病好后送的，四钱一，便都不约而同呀了一下，又不约而同说一烟都值两个啊，又都不约而同地把那一支烟小心地装袋，只有司蓝觉得这样不好，和护士对火将烟了。

菜就端了上来。

一个个吃得虎虎狼狼，一盘菜没几筷就盘底朝天，净得如医院的墙，直吃到第八盘白煮上来，才开始缓下筷，把医生惊得两发直。司蓝说，让你见笑了大夫，我们山里人就是这个样儿。护士说没啥没啥，说他们刚从烧伤学校毕业那年分到这个医院，也在这儿陪一个卖的吃饭，说那人一气吃过三碗大。

司蓝说：“谁呀？”

大夫说：“个不大，小尖脸。”

村人们都笑了，说是我们村里的村长，叫蓝百岁。问他怎么没来？村人们说早就死了，死了几年啦，骨都沤成灰了。护士便怔怔地呆住，说他没多大年纪，比我才大两岁呀。村人们说他活了三十八，算是寿了。医生更加痴怔，可只痴怔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笑着说，我都忘了你们是耙耧山的三姓村人。这时，两个烧上来了。原来烧不是店里的，是外买回切好端上来的，然这个时候村人们已经吃饱，白面馍一人最少吃了三个，看着两大盘烧，一人吃了一块，极端地好吃，可惜委实肚满了。司虎说，这烧是我要的，都不吃了我就带走了。有村人就说，司虎这孩娃人小心不直，一开始就准备着把这烧带走哩。

司虎说：“你们带也行，等一回割割你们上的。”

村人们哑然一阵，又都笑了起来。

三

从餐馆来，太已经分明偏西，黄灿灿的光亮里，也已有了淡薄浅红。护士结帐来，司蓝问多少钱？答说九十八块，司虎反倒吃了一惊，说还不到一百块呀，便宜死了。护士说时世和过去不一样了，越吃越便宜越是野菜野味越贵。村人却无论如何不懂野菜何以会比贵，相互望望，并不多语。司虎看了看手中的块儿，后悔说忘了要两只野了。就到了医院的偏门，正是大夫们上班时候，司蓝说我们去哪儿洗澡？护士说不用洗了，多用酒消消毒行了。司蓝说不用洗了更好。

到了医院手术室门前，他们被安排在一条长凳上等着，待大夫们上班齐了，都换了白褂，司家兄弟被叫去行肤检查和血化验。这时日光从玻璃窗上渗来，显得柔和温，每一个大夫、护士、病人、闲人的脸上都有浅浅的光亮。只有三姓村人脸上有些惨白。司蓝、司鹿、司虎弟兄三个，从检室被那瘦护士带来时，都用拇指住自己的手腕，拇指下一团棉。他们立在检室的门，村人从走廊那走来，说合格吗？司蓝说等一会才能知。司虎说要不合格就卖你们的，这可不是我们弟兄们不想卖。村人就不语了，就听见检室有敲桌的声音。那声音一响，瘦的护士就开门去，取三张红红蓝蓝的单来，首先把一张递给司蓝。

司蓝把目光在单上僵一会，：

“合格吧？”

“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