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三姓村人就是咱杜家的村落呢，可惜你没有这个命。他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十六岁是不大，可村里不是还有不到二十就堵死的吗，比比他们，你也值了，有儿有女，杜也都结了婚。女人想一想，也就不哭了，对着院里唤藤——中午我想喝汤，我一辈都没喝过汤呢。到了中午，儿媳藤就杀了一只不下的母，煮了，骨架炖了一碗白汤，端到婆婆手里。年轻的婆婆喝了半碗，说果然好喝。其余半碗留着，说我晚饭时再喝。可到了晚饭时候，藤把那半碗汤温了，端至床前，叫了三声娘，不见回应，拿手晃她，如晃一段木，把手轻轻放在鼻上，一冰气猛地而生。藤朝后退了一步，怔下一会儿，来站在屋门框里，落日正照着上房，红艳艳的闷。她把睛微微闭了，对着院里她的舅叫：

“爹，俺娘死了。”

杜柏正在偏院里树荫下翻看《黄帝内经》，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听到唤声，他抬起来，一只手僵在书页上，一只手和铅笔一块僵在半空，朝儿媳藤望一会儿，说：

“这么快？我一个中药方还没成呢。”

“真的死了，你来看一看。”

杜柏从半空收回铅笔，合上书页，把院里跑的几只羊从容地赶圈里，关上圈门，跺下鞋上沾的羊粪，到屋里一看，媳妇果然死了。不仅没有鼻息，连脸都呈了青。他叹一长气，说饭吧藤，你男人快当副村长了，你婆没有喝灵隐村长娘的福，她死了，我们得活着，吃了饭我去叫村人锄第五遍蜀黍，再找几个人帮你守灵，男人们都不在了，丧事也只能从简。说着门坐在上房的门槛上，望着西沉的落日，塑了一般，望着望着，就又有泪珠落下来。藤把那半碗汤重又温了，端给他时，他长大了嘴，说藤你看看我咙，我忽然觉得咙发，是不是也该死了。藤便借着日，扶着公爹的下，也用筷着看了，说你咙不不胀，是娘死了，你心酸咙才。

这也就放下了心，接过碗喝了那半碗架汤，日便临了西山梁，从大门望去，能看见一角的坡地里，玉蜀黍青旺茂势，泛着红铜的光。似乎还能隐约看见，蚊虫一团一团在玉蜀黍梢飞。杜柏把碗推在门礅上，说我去张罗丧事，你害怕了就不要屋。藤从灶房探来，说怕啥儿，哪个月不经过人死？又问你去谁家，杜柏说先得告诉蓝四十，好歹她是你娘的呀。

似乎直到这时，藤才想起自己婆婆是蓝姓的人，是蓝百岁的小女儿蓝三九，是蓝四十下边唯一的妹。她微微怔住镶在门框里，看着公爹杜柏说：

“我婆一辈都不认她这个，你要告诉她我就不穿孝衣，不孝啦。”

杜柏说：“没有她你爹司蓝早就死了，哪还能挣下那块功德碑立在梁上。”

藤说：“她是王，她是破鞋，没有她我爹也许不会病哩。”

杜柏就沉沉默下不说一句话儿。

第二天，就把蓝三九静默悄息埋了。

村里没了青壮男人，没有了响班，没有了抬棺材的小伙，便用架车拉着棺材送到了杜家坟地。夏天死尸易臭，急急促促埋人，连鞭炮也都省了。哭声倒是有些段落，因为免了九礼十二叩的葬仪，藤和杜家的一些晚辈哭了几声。杜柏说，算了吧，死了哭不活呢，就不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