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中有家杜姓的女人昨夜咙一疼上吊了，女儿们哭得昏天黑地，泪把胡同得没有路走。司蓝脸上的死青也因此厚起来，他说我真的是活不成了，到撞见死人哩，说着三绕四行到了蓝四十家的门儿。

这是三间新起的瓦房屋，被雨洗得碧蓝一片，连砖瓦的硫磺气息都在碧蓝中清晰可见了。蓝四十正在院落里把积改到一条沟里，用墙下的一堆黄沙垫一条甬路来，抬起看见院里站下几个人，司蓝如鬼一样的青脸把她手里的铁锨吓掉了，砸起的泥溅在她的脸上和鲜红的衣上，顷刻间她的脸便一片惊白了。她没有去脸上的珠儿，任那珠砰砰啪啪地砸落在地上，就那么一片死静地盯着司蓝，盯着他后依次低如三棵草样的藤、葛、蔓，死寂宛若夜雾样被院落淹去。当她的目光寻问着落到藤的脸上时，藤猛然朝前走几步，演戏样啪地一声在她面前的雨中朝她跪下了。

葛和蔓也都跪下了。

妹三个跪在泥里，把脸抬起来，乞乞哀哀地看着蓝四十，像跪在神前盯着神像样，悲苦乞求的目光乌云了一院。从下的日光，照在她们那十七、十六、十五岁的脸上，泪在那些脸上横着，低凄的哭声便在院里溜着地面呜咽开来了。老大蔓一边哭着一边朝泥里磕着，叫了她有生以来第一声的四十姑，颤抖着嗓说，你救救我爹吧，除了你没人能救他了呀…我五叔六叔的生意败了，只有你还能让我爹去医院手术。说求你去九都一次人生意？吧四十姑，只要爹能多活半年或一年，你让我们妹们啥都行啊…这样哭着唤着，在司藤的带动下，老二葛和老三蔓就都朝四十跌跌撞撞磕了，异同声地说着和藤一样的话。她们的额门砰砰啪啪地磕打在泥上，抬起时海上就汪下一片泥朝着里嘴里漫。蓝四十一听是求她去一次人生意，脸上的惘然立变淡了，继而是一阵青紫和青紫褪去留下的云灰。她仿佛被那哭声和央求推到了一个绝境里，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一下，似乎稍一动弹就会掉在崖下渊里死了去，把刚想伸去搀拉藤的手悄悄缩回来，木然地挂在半空的空气上，她开始滴滴地审视她们后的那个男人了。把目光一针一线地移下去，越过雨，越过泥团，越过黄沙，又从他的鞋袄上缓缓地朝上挪动着，最后把目光搁在那张被闷了样的青脸上。她从那两枯井似的窝里，看见了烧红的针样的两束光，看见那光在两窝泪中淡淡明暗地闪烁着，仿佛微明时候那人也就还活着，灭了时那人也就死了去。她被那两针目光的闪灼震动了，被一渴望慑住了。她脸上隐的羞耻和怨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板正的毅然和半是睥睨的问：

“你那么想活着？多活半年一年到底有多好？”

司蓝把泪闸在了眶里，说我知去住院也是败刀？，先前村里去过手术的人没有一个能熬过几个月，可下听说县医院有了新机，说我手术了要再能多活半年，我就能把灵隐渠修通，把灵隐引到村里来，让全村人都活过四十、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岁。蓝四十仿佛没有听到她想听的话，把目光从他那死人的脸上移开来，望着院落的正东方，像看着一片茫茫枯，不见边际的山脉样，睛里忽然空无神了，人也变得有气无力了。这时候藤、葛、蔓就跪着朝前移半步，六只胳脯抱着他的双愈发地哭唤央求着，求她看在她们的份上去一次人生意，求她救一次司蓝的命。

一个院落堆满哭唤和哀求。

一阵沉静之后，蓝四十冷看了一下司蓝，轰隆一声问了一句话──

“藤、葛、蔓，让我去九都、郑州十次人生意也行，可我让你们父亲和你们的娘分铺过日，你们答应不答应？”

院落里的哭声立偃息了，无旗无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