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已经到了碧沙岗。

看不城里城外的差别，都是一样的日蚀，一样的黑。世界一样地被日蚀所吞没，而路灯所支撑的一星光明，只不过是世界被吞没后的一片残骸。小男孩在她心里的一片光明下，倒骑车，畅地沿逆时针的方向，转在老年人的运动场上，不见休止。望着郊区荒野的黑，梅总是产生小男孩倒骑车那艳亮的念。她站在路灯下，用手扶着挂站牌的桐树，树上活生生的动通过她的手掌，了她的脉。也许这棵小树正在生长，正在发长。梅抬起来，通过这棵小树的枝叶，忽然看见了光的一闪，金灿灿转瞬既逝，如同一星迅急地过天空。也许日蚀就要结束，世界将重新光亮起来。把仰起许久，怔了很大一会，似乎是等第二星现，末了，却不得不失望地收回来。

奇静奇静。汽车早已消失。不远的灯光下，也少有人影走动。能清晰听见在慢慢布满着小小的，静止而纷的云丝，那声音如同夜阑人静时，昏黄的灯光照在你的耳朵上。风保棉线一样，断断续续从你边过。梅有些微的害怕。那害怕像被风起的一翎在她上旋转。再也没有了都市垃圾一样哄哄的繁闹和噪杂。那些楼、公路、立桥、饭店、商场、人、漂、国家公务人员，凡此，曾经从四面八方，咄咄地她的脑里，并在那里扎下了黑的壮，现在却突然凋零萎缩。在经营上时不时便要膨胀的金黄银白的念，这当儿也黯然失。的气息苔藓一样在她鼻下蔓延滋长。胆怯也许是一些对突然摆脱的不适。立就会好的。自己曾经是乡下的一个女人，风里雨里昼里夜里，都孤独在一条小上行走。梅想，没什么怕的。也就果然似乎没什么可怕了。请到星期天于碧沙岗一见。显然，这儿不是真正的碧沙岗。这儿只是汽车的终站。无非站牌借用了碧沙岗的名字罢了。就像她的酒楼和亚细亚大街借了亚细亚商场的名字一样。

前面工厂有几个人影晃动。依稀记得城里、城外的人们，为了防止黄河故的风沙扑城里，曾经在碧沙岗前筑起一屏障似的大堤，将沙岗和城市截然地隔开。梅开始迎着工厂的灯光往前走。找到那大堤，也就找到了碧沙岗。自然，大堤只能是在这公路延伸的那端。

小的时候，读着秋天到了，大雁向南飞去的课本，被一家工厂的汽车将同学们拉到大堤下面，未及打开车门，大家就飞汽车，落到沙面上去。黄河的改，留下了这片自然的奇地。细的茅草，扯扯连连，不生便是一棵没有，生了便织成一片。茅草的叶上，贮存了太的炎，摸上去如同摸刚从火中的木柴。茅草的白白亮亮，从沙地里来，一节节嚼里，凉殷殷的甜味潺潺氵爰氵爰人的内。泛白的猪草，稍一用力，便从沙面上断开，掉的发似的那截儿白，散发着青藻般鱼鳞样一片一片的青棵气息。狗尾草总是穷困潦倒地歪下来。针刺在别的草间，你从它边过去，会有无数的黑针扎在你的上。那针的上分开着四只微细的尖。一叫不名儿的草，爬在沙面上，从不抬起来。秋天以后，它结许多又黄又的扎，圆圆如豆粒一样无不在。你穿了布面的鞋，走过去那扎儿便在鞋面上不肯下来。没有草的沙地，是一片不的去。从哪儿跑将过去，留下一片乐的脚窝，及至你回去寻找自己的脚印，却又都没了，只是一片看不显的小坑。似乎那细沙永远都在无休上地动。朝前边慢慢走着，到工厂的院墙下面，她闻到了那黄沙故气味。曾经有几个男孩、女孩，将她叫到一个沙丘后面，说给她一包瓜籽，打开时里边却是一条青的小蛇。忙不送儿丢落，要哭唤来，又看见那蛇是一条野瓜的藤，在扩散绿的青气。捡将起来，嗅到那味绿草坛儿样，又烈，又纯厚，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还清清淡淡在她的鼻下扩散。

是请于星期日到碧沙岗一见，还是请到星期日于碧沙岗一见？仅此一句，过于烂熟，反而记不起原文了。有一条路朝南岔开，伸到了工厂的院内，另一条路笔直地前去，伸到黑暗里边。将过厂院时，梅的脚步有些萎缩，心里有雷鸣的声响。会是谁呢？到碧沙岗一见，然碧沙岗在哪？不见人，不见，有的只是黑沉沉的世界。想必日蚀也该过去了，从九时四十五分算起，现在已经是十一十五，已经整整日蚀了将近两个小时。是谁在碧沙岗等我？他真的每个星期天都在这儿？总该不会是唐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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