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孩娃儿在外面的光脚。孩娃儿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听不懂的梦话，将一缩，脚丫便钻了麦秆下面。

时间已是下半夜了，天气凉丝丝的冷。前半夜腾起飞扬的枯焦的麦香，被淋成一紫黄的颜，化在田地里边。蝈蝈在鞋里的叫，倒还咯咯地响亮，极似一从石挤跌的泉，十分的清脆。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它的歌了。在麦秸垛的另一面，时而安静，时而掀起哗哗啦啦山洪暴发似的声音。安静的时候，息的声音又又重，如同墨书楷字的人最后一笔的直竖，实在是苍劲得无法说了。然而，哗哗啦啦的声音响将起来，无论你多么有力的息，都被暴风骤雨所淹没。好在，这些声音都是暂时的，间隔的，更多的时候，是夫妻的私语。

“娅梅，我总觉得这日虚飘飘的。”

“怎么了？”

“不是城里的日，也不是乡下的日。”

“是我哪儿不好？”

“《乐家园》整完了，我忽然觉得日飘忽不定了。”

“我也是。”她好像为一同样的发现惊奇得不得了，猛地将他从自己上推下来，折坐起，说：“天元，我也是这样琢磨。觉得《乐家园》写完了，快一本书了，倒不如写的时候觉得那日踏实了。”她这样说完，才猛然想起正在和丈夫着那事情，才看见天元被她推坐在一边，黑糊糊如同一团粘粘稠稠的泥，只有自己着的地方，白白亮亮素洁得如是一片月光。她说你也真的该好好洗一次澡了天元，然后，又重新躺在麦秸垛的窝里，等着丈夫爬到自己的上来。

36

孩娃儿异常惊奇，他总是想着老人给山虎的那个匣儿，便总是想爬到千百年前山梁上的草房里去看，可总也没有机会。然就这天夜里，自己明明睡在打麦场上的麦秸垛里，听母亲念念有词读那传奇，可听着听着，从麦秸垛的背面，又传来了母亲与父亲说话的声音。接下，那边就狂风大作起来，将麦秆拂得飘飘扬扬。贮存着太蒸晒的气，从麦垛里朝外扩散，裹胁了被俘虏的麦香，如同九九八十一天雨后的洪，泛滥得了不得啦，竟也漫溢到了山虎家的门。孩娃儿被狂风拂起来，一飘一飘就到了山虎那草屋的窗台之上。

孩娃儿终于看见那密不透风的一间草屋里的神奇隐秘。

原来，山虎果真是夜夜都同死去的妻睡在一张床上。他脱光衣服上床时，将盖着的被掀开了，孩娃儿在窗台上惊得差一叫起来，才三年时间，竟成了那个样。她上的又又枯，如同埋在土中过了一冬的树叶，灰蒙蒙的白，灰蒙蒙的黑。肤上的孔已经看不见了，捂覆使她上长了极厚的一层白，很像坏红薯上的绒，疑心谁摸了那儿，儿便会倒将下去，一黑来。她脖和肩上的已经脱了一半；靠墙一边，除了生腐，还完整无缺；靠山虎这边，也不知掉到了哪里。这一夜，山虎没有立睡去，他仰躺着看房上的啥儿。看了一阵，似又猛然想起什么。便慢慢从床上坐起，从床的哪儿，摸一个瓶，从瓶中朝桌上倒了一堆豌豆，然后一粒一粒数起来。好半天数完了，又似乎数错了，他又一颗一颗从数，当数完第三遍时，他猛然转过一个，对惊惊诈诈说：

“哎呀，到今儿我俩结婚整三年。到今儿，也是老汉走后的第四十五天耶！”

屋里只有一白的霉气在平静地动。可是，山虎说完这些，他便忙起来。忙得惊天动地，先给盖好被，又在前后放了两盏灯，再把桌上的豌豆胡收起来。孩娃儿看见有几颗豌豆到了桌下，砸起的灰尘扑到了床铺上。山虎没有捡那他用以计时的豌豆粒，他把豌豆瓶往床里一推，四下打量一，长长地了一气，然后，解开自己的上衣扣，从哪儿摸索一阵，取一样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