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上的汗重又肚里。他尽力不让上的白白落在日光里。好在他每天都是天不亮时挑着桶北行，到日将平，距泉沟还有五里六里才会大汗淋漓，他只在这五里六里喝自己的汗。至日悬时候，他就到了泉池。喝一肚，吃下鼠，挑一担爬上山坡，渴了时他就趴在桶上猛喝。这当儿的太，没有一两的重量，也有八钱九钱。他不时地听到汗汩汩的动声。这时候他不恨日光，也不抱怨天旱，只在两哆嗦的当儿，不断地问自己说，我就老了吗？我怎么就挑不动一担了呢？可到底还是双哆嗦得不行，只好放下桶歇一阵，趴在桶上喝得肚圆。划算一番，先爷每挑一担，四十里路要歇二十余次，再或

三十几次。每次歇下都要喝。喝了汗，了喝。每次无论歇多少歇，喝多少，两桶回去后就只剩一桶。

大缸里的已有三分有一的，可田地里的老鼠五天间被先爷吃了五只。剩下的四只是先爷今后四天的粮了。玉蜀黍在日光下长得旺绿如墨，缨在转红以后，似乎停息下来，穗儿虽有了细萝卜样长，可那缨却再也不肯转黑。儿也不肯有一丝黄。不黄，缨不黑，玉蜀黍离成熟就还有遥远的路程。黄昏时分，山野里血浆浆一片，先爷煮在那血浆里，用手摸了茂绿的穗儿，柔的觉使他心里有了寒意，什么时候才能秋熟？下的长势，怕是最少还得二十天或者一月。他算了日期，从村人离开村落，至今已有四个月。玉蜀黍一般熟期为四个半月，这棵玉蜀黍熟期的无端延长，使先爷到额外生许多雨濛濛的忧伤。领着盲狗往每个鼠坑走了一遍，没有见多一只老鼠。先爷迎着梁上的风，仰躺在路边，地下红褐火的燥，透过他的后背，在他的内踢踢踏踏动。狗就卧在先爷边，瘦得卧下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的模样。有一只老鼠细弱的饿叫，从坑里有气无力地传来，引诱着狗和先爷山崩海啸的。

盲狗扭面对着鼠叫的方向一动不动。

先爷盯着天空依然沉默得岁岁年年。

后来，先爷翻了一个，在山脉上了一个惊心的响动，盲狗以为先爷终于要开说话，忙不迭转过来，先爷却站起走了。先爷回去二话没说，又了玉蜀黍穗儿的，嘴里浑浊地嘟囔了一句啥儿，居然借着月挑着桶朝北行了。

先爷连夜又挑回一担来。这担他没有喝一，满满当当两桶，往缸里倒了桶半，剩半桶往玉蜀黍棵下浇了几碗，另几碗倒一个盆里，让盲狗渴时有喝，接着煮了一只老鼠，便再次挑上桶去了。

三日之内，先爷夜晚挑回一担，白日挑回半担，缸满了。

先爷决定乘着上还有余力，坑里还有一只老鼠，最后去泉沟挑一担。这担可供他和瞎充饥耐渴许多日。他不指望有雨落下，可他指望能熬持到秋熟的日，能把那穗玉蜀黍儿掰下。一棵苗儿，至秋熟掰下时就是金黄一捧。穗上一行如有三十五粒，一圈儿最少有二十三行，那就是一捧，有几百近千粒。四个半月过去了，无论如何，秋熟期是一天天踏来，先爷在正午时候，已经能闻到那穗儿里黏黏黄黄的香。至夜半时分，那香味就纯净得如麻油一样，一阵一阵飘散来，蚕丝一样落在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