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抱着一个孩娃的，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唤:

"你们看，这石到底有多重，连我都抱不动了呢。不知哪个王八孙儿把这石当粮，有能耐你来把这石抱回你们家，放到锅里煮煮吃。"她把石咚地一下扔地上，拿右脚蹬在石上，左直在地面上，和男人一样双手卡在腰上骂:

"你们家每天锅里不下大米只煮石是不是？你们家的大人孩娃都是吃风屙沫是不是？你们家孝敬老人时是用盆端一盆石瓦块是不是？"

赵秀芹她在人群里骂，边走边骂着，骂累了，就一坐在一袋粮上。收缴粮是在午饭后，这时候，日已平南，凝在庄上。庄里的，像被捂了般。冬未去，来了，人们都还穿着袄，披着大衣、小大衣。老年人上还了羊袄。可庄里的槐树枝丫上，却已经有了绿的芽，黄的芽，透明的黄绿在枝丫上，像挂在日光里的珠。所有的人，所有的庄人都从家里来了。收缴粮是件闹的事。粮里有了石瓦块是再闹不过的事。二年来，自庄里有了病后，庄里就没有过这么闹的事，便都老老少少地从家里走来，挤着看，围着看，骂那缺了德的人。

看赵秀芹骂那缺了德的人。

贾是新患上病的，最想往那学校里住。他去住了他娘就不用每天看着他暗自掉泪了。他媳妇也不用担心这病会传给她和孩娃了。他缴粮时得米最白，面最细，见别人没有他缴的米白面细时，他就觉得吃了亏。这时候，他就觉得吃了大亏了。就望着那一堆石说:

"我！我！把我的米面退给我，我不去那学校了。"

我叔说:"要退得扣你十斤面。"

瞪着:"为啥呀？"

说:"都退了那石瓦块退给谁？"

想了想:"他妈的，那我还是住到学校吧。"

面对那堆石和瓦块，所有缴过粮的丁庄人都去摸了摸。日便西偏了，庄街上有了红。冬末的风，像冬末的风样在平原上起来，人都在街上跺脚搓手取着。这时候，我爷走来了。他是等不着庄人们从学校走来的。问了情况后，就立在那一堆石、瓦块边上看了看，说:"找不是谁掺假你们就不去学校了？"

大伙说:"去呀，谁愿在家等死啊。"

我爷说:"那走啊。"

大伙却都不动弹，都盯着那地上的石和砖瓦，像每个人都吃了天大的亏。也不是天大的亏，就是觉得自己没有占下那便宜。

就都僵下来，彼此站着、坐着不动窝。

我爷说:"你们要不去学校了都各回各家吧。"

大伙依旧不说话。

我爷说:"要去了就个车快把粮拉到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