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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祭诔(6/7)

真地唱下去,并且同样会准确地把它唱完。

歌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非常难得地把自己赤地放到了大自然中间,把自己变成了天地之间的一质:一棵树,一叶草,一个石,一滴,一片雪…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拥有了整个世界。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拥有整个世界,其实那只是虚幻,那只是一冲动臆造来的虚幻;人年轻的时候是不会拥有世界的,因为世界站在理一边,年轻人缺乏的正是理啊!

他唱完最后一句,觉得浑疲惫,就坐在土坎上,打算歇息一会儿。他无意之间摸了一下脸,手上竟有的东西,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索不再约束自己,放纵开情,把无意识的哭泣转变为明确的痛哭…北京队知青吴克勤把长满了发的颅埋在两之间,痛哭起来。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清晨,在如此幽的黄河峡谷,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是不会有人看到一个已经失去青岁月的男人痛哭的,吴克勤用不着担心遭遇尴尬。

一个小时以后,吴克勤摔死了。

摔死吴克勤的地方离他痛哭的那个土坎不过二三百米,这也是长着那棵枯树的地方。人们发现吴克勤的时候,枯树也从三十丈的山崖上落下来了,树上还有吴克勤砍斫的刀痕。

谁也无法确切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合理的想象是:在他砍斫到三分之二多一儿的时候,他想把它拉到山崖上边来,枯树没有被拉断,它的反作用力反倒把吴克勤带了下来,砸在树上,树折了…三十丈,相当于将近四十层楼,下面正好是黄河那个回湾,夏天的时候不见底,冬天就冻得像钢铁一样,人落在上面怎能不死呢?

他躺在黄河上,殷红的鲜血浸染了很大一片冰面,和冰面冻在一起。砍柴刀被甩到了很远的地方,在靠近山崖的土坑旁边,散着他原本缠在上准备捆木柴的绳。绳净,没有血。让人迷惑不解的是绳为什么也掉到下面来了?活的时候他不会把绳缠在上的,如果他把绳拿下来放到了山崖边上,绳就不会掉下来。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当秀梅哭喊着扑向丈夫的时候,吴克勤的睛还睁着,表情平静,就像是在家里的炕上歇着一样。他一直看着秀梅,好像很奇怪她为什么号哭。吴克勤留给秀梅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担心,秀梅,我好的…”

他用的是地地的北京话,这是他很久就不再使用了的语言。说完这句话,他就像非常疲倦的人那样把睛闭上了——他只闭上了左,右仍然睁着,好像在看这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世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后来,家崾岘人说,他是在惦记自己的儿哩!他等着看儿虎生哩!

然而,他没有等来虎生。

吴克勤的右渐渐蒙上蓝翳,完全阻断了和这个世界的,哪怕是作为死者和生者的。秀梅摇撼着他,希望他再和她说一些什么。他就像决定什么都不说了的人一样,地闭住嘴。他的躯渐渐僵起来。在双泉带领下,人们把秀梅扶起来,七手八脚把吴克勤的尸抬回家崾岘。

吴克勤没有看到儿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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