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他终于发作了——

…他把柴捆好，然后绕到土坎下面，蹲下来，把两只胳臂伸到绳里面去，往起站。他使了好几次劲，是站不起来，那捆柴好像有好几百斤重似的。他两手撑地，又一次鼓足气力，总算站起来了。他的两条微微抖动着，稍稍停稳，才敢迈步。山上没路，空手走都很困难，莫要说背着柴了，再加上前前后后树梢的勾挂，就更艰难了。他老得调整姿势，一会儿侧向这边，一会儿侧向那边。汗像小溪一样着，一滴滴地从下颏落到地上。从最难走的梢林里钻来，来到一条被拦羊人踩的羊小上时，他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前面正好有个土坎，他想坐下来歇一会儿，就向那里挪去。

他觉得今天这捆柴特别特别沉。往常也是这样多，并不这样费力的。他觉得发，嗓儿好像要冒烟来。汗已经透了衣服，粘在上，又又难受。忽然，他觉到后脖颈上有什么东西在呼。他以为是狼。他听人说过，山里有一狼，狡猾得很，吃人以前先瞅准机会把前爪搭在人的肩膀上，等人回过来，就一咬断那个人的咙。他不敢回。张的情绪一下控制了他，他觉不到乏累了。

那个可以歇脚的小土坎临近了，他却不敢停下脚步。左近的山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树林中的知了在没命地鼓噪着，他不可能得到援助，必须自己想办法。他慢慢从绳里一只胳膊，又从柴捆里柴刀，他张地判断着、选择着，在一个最合适的地，一下把柴捆甩脱。

他正要这样的时候，一个沉重的东西突然从柴捆上落了下来，接着，就传来放纵的大笑：“哈哈哈哈…”绍平连同上的柴捆一起，倏地旋转过来。

是双。也就是说，刚才是他攀附在柴捆上，他是背着这个恶走梢林，走下山坡的。绍平心里顿时燃起了腾腾的仇恨之火，把柴捆一下甩一丈多远，极为凶狠地扑向倒伏在草地上狂笑的双。

双慌忙夺路而逃，然而，在暴怒了的绍平跟前，他是难以逃脱的了。绍平从后面抢上来，一把抓住双的后脖领，只一甩，那胖的便“咚”的一下栽倒了。

这里仍是陡坡，双伸展开四肢，以便获得支撑，好趴在地上。可是，惯太大，他又了两个，最后被一丛狼牙刺挡住了。

“地主崽，你要咋？”双用哭腔发问，语调中仍有那居临下的味。正是这味，使绍平内心的怒火燃烧得愈加旺盛了。他一下扑到双的上去，抡起手臂，左右开弓，毫不留情地扇打起那张长着雀斑的胖脸来。

一开始双还有气力躲闪，后来，血从他嘴里、鼻里涌来，他的哭声喑哑了、低弱了，也就没有气力躲闪了。

绍平仍然不顾一切、没没脑地打着。他的意识于一可怕的癫狂状态，完全考虑不到后果了。如果不是喜和另外一些后生们从对面山上跑来，他一定把双打死了。

他被人撕扯开，仍旧瞪着睛，一声不响，要再次挣着命扑向双。人们用力把他捺倒在地上，他才躬起腰，可怕地哭嚎起来。他的哭声很难听，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豹在哀鸣。

双脸上沾满了鲜血，安静地躺在草地上，不哭也不叫。

见此情景，家崾岘的后代愤怒了，再也压抑不住了，他们发一声喊，一齐扑向了绍平，踢他，打他，咬他。绍平不躲闪，他听任他们的殴打。他渴望着被人殴打，也渴望着自己在这个时候死去。他活够了。

喜没有上手，可是他也没有阻止殴打绍平的人，直到绍平也直地摆在那里，他才招呼人把双抬回村里去。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农民协会主席汉祥从村里跑了过来，把浑绵的绍平抱回村，给了玉兰。他简单地述说了缘由，然后就直直地站在院里，好像在等着玉兰的发落。

玉兰此时已经完全顾及不到汉祥。她抑制不住泪，咧开嘴哭了。她哭着给儿脱了衣服，用洗去他上的血污，让他躺好。她始终没说话，一边这些事情一边噎，泪扑簌扑簌落在绍平的上。完这一切，当她准备把被血污染红了的泼到院里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汉祥仍旧站在那里，脸上是一悲戚的、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玉兰镇定了一下自己，然后掠了掠被汗和泪粘在脸上的发，对农民协会主席汉祥说：“我去看双。”

她捧着一钵，来到双家。

栓从窑里抢来，把她拦挡在了门外：“甭去！”

“你这是咋？”汉祥从后面赶来，生气地说。“人家是来看你家双的！”

栓并不理会农民协会主席汉祥“嘿嘿”一声冷笑，一板一地对玉兰说：“我不寻你家崽就是好事…”

他朝自家窑看了一。只有汉祥看来，在栓的意象中，一定是现了挂在窑上的那把大刀。栓还想说几句更为恶毒的话来伤害玉兰，却一时找不着词儿，最后，只怒喝两个字：“爬远！”

“我绍平不懂事…”玉兰里又涌了泪。“你栓叔就…就见谅些儿吧。”

她把放在地上，捂住脸，跑去了。汉祥没有阻拦她。

待玉兰的哭声和脚步声都远去之后，汉祥严厉地瞪了栓一，正说：“这事就到这搭，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起！你恨地主，恨欺压咱穷人的人，这我都知。但是，但是你不该恨她，她也是苦，这话我早就说过…”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玉兰在家崾岘人的心目中逐渐有了一个公正的位置——当然，这也与她平素的所作所为有关；对绍平，却仍然众说纷纭：“那人上有井云飞的骨血，要不咋能把咱双打这么残火？”“小白脸，难斗哩！”

改变绍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听见妈妈在哭，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推了推妈妈，这时候他才发现妈妈是在梦。玉兰长长地叹一气，从睡梦中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