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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母亲(5/7)

。她们笑得多么烈,她很久没有听到这发自内心的笑声了。突然,笑声戛然而止,世界一下变得非常安静了,只有树林间不知名的小鸟在叫唤。

“咱家崾岘倒好,刚刚斗倒了一个地主占鳌,又来了个地主婆…”

“哼,看她那细的,还风哩,成天喜眯眯地冲啥人都笑。”

莫不是在说我么?她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她看边上的人在注意她的动静,有人在低声笑,玉兰不自觉地把向崖靠了靠,一束柏枝正好挡住下面人的视线。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婆姨猫着腰往上看了看,确定玉兰没有返回去以后,便坐到自己的洗衣盆前,用哑的嗓音说:“听说那井云飞长得大的,她怎能负得起哩?”

另一个婆姨尖声叫起来:“你心啥?人家有办法哩嘛,要不,咋就会有了儿?”

玉兰返往回走,泪顺着脸往下淌,在嘴里,又苦又涩。她的极为沉重,迈不前去。她从小路走上来,没直接回家,转到村西的一个背洼,疲惫地坐到长满了苦艾和草的土地上,在这里哭了很久。

她不怪她们,她知“井云飞的第三房太太”这个份是不会被人敬重的,尤其是在这个已经成为红据地的地方。这里的人对人对事的看法奇的一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靖州的那个井云飞是大地主、大土匪,都认为石玉兰必定也是坏人,这些人本不给她机会,让她向她们解释一下,倾诉一下。

农民协会对她和绍平很关心,不但给了他们住的窑,吃的粮,还凑集了日常使用的家什,专门划拨给他们一块土地,她和绍平已经把庄稼到地里了。汉祥经常嘘寒问,但是她从来没有向他述说在村里的境遇,她总不能事事都找农民协会,她必须生活在这些婆姨女们中间。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她井云飞的第三房姨太太,究竟幸福还是不幸福?这似乎是一个很难判定的问题,但是她必须对这里的婆姨们说,她不幸福;她要告诉她们,父亲在她被抢到井云飞家的第二年就死了,她再没有亲人了,她是在孤寂与冷漠中熬过十五个年,走到今天来的。她要对她们说,以前她孤寂惯了,冷漠惯了,从来没觉到自己需要什么人,但是现在,她是如此烈地需要人,需要和人拉谈,需要人接纳,她无法抵御和人往的渴望。

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孤雁,地看着整个儿雁群从前飞过去。她有时会不顾一切地往人堆里挤,哪怕冲他们陪笑,用乞怜的语气同他们说话,她也愿意,只要他们别恨她,别把她当地主婆看待。

家崾岘的人是定的,他们本没有宽恕她的意思。玉兰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过去的份对于现在的她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座山,一座沉重地压在神世界之上的大山,她必须用一个女人全神力量来扛住它。

汉祥看了她的沉重,教育她说,你要理解这里的人哩,你要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对你过去生活的那个家抱有刻骨的仇恨。他说他们的许多亲人就死在你过去站的那个行列的人手中,他们苦难的岁月都与那些人有关…农民协会主席汉祥笑眯眯地问她:“你想一想,他们恨你是不是有理?他们不可能不恨你嘛!你是从那些人当中走来的嘛!”

她说她当然是理解他们的,她怎能不理解他们呢?也正因为她理解他们,所以她才从来不埋怨他们…是的,是的,玉兰在心里对自己说,正因为这样,她才不人们怎样对待她,不他们向她倾泻什么样的污言秽语,对她怎样蔑视,行怎样的讽刺,她都忍受着。她信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向这些人证明她也是人,他们也会像她理解他们那样理解她;她信自己对所有家崾岘人的温之心,总有一天会换来她时时渴望着的那人世间最宝贵的温

着她所能到的一切。

10。恐惧与皈依

绍平却不同。

谁也看不来,这个外表看上去十分羸弱的少年心中,正在形成对事判断的能力。刚来那天,双那涎着脸笑的神情,全然不把他放在里、一味用枣木搪瓷缸缸的举动,印在他的脑里。他尽力不去想它,他希望将厌恶消除,希望自己也能到娃娃堆里去笑和打闹,一同上山砍柴,一起下河凫…没多久,他就发现这是本不可能的。

他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下沟担,会突然飞过一小块土疙瘩,打在他的上。他停住脚步往上看,就会看见双那张无耻的笑脸,这个欺负人的家伙正躲在崖畔上的树背后往这边偷视。绍平不善于发作,他也不敢发作,并不是缺少胆量,他只是不愿意伤妈妈的心。他地知如果他和村里的伙伴不好关系,妈妈会多么担心。当然,这里也有自己的原因:要是和别人吵一次架,对方什么事儿都没有,他却有可能好几天平静不下来。为了妈妈,同时也为了自己,他学会了抑制自己。他继续往坡下走,后就会突然响起一片呐喊之声——原来不止双一个人埋伏在那里。“大地主井云飞的,站住!”“站住,我枪毙了你!”一片用嘴模拟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间或还有人扔一两颗手榴弹:“轰!轰!”他继续走路,任凭土块打在上和柏木桶上,发噼里啪啦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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