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但凡有人向他敬酒，谭功达既不推辞也不答话，端起酒杯就喝，仿佛一心只想把自己醉。麻知谭功达心中气恨加，积郁难排，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便劝止，见他一连喝了十二三杯，不免有些替他担心。只见谭功达目光飘忽，人在椅上晃晃悠悠，看就有支持不住了。勉捱了一会儿，谭功达再也撑不住了，一栽倒在酒桌上，昏昏睡去。白小虎和麻两人赶将他扶起来，带他到附近的客房休息。刚走到外面，谭功达就对着坛要呕吐，呕了半天又吐不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将他扶到房中，安顿他睡下。小娴的妈妈听说姑爷醉了，早已替他从厨房端了一杯酽茶来，一伙人忙了半天，直到谭功达在床上发均匀的鼾声，这才悄悄离去。

第二天一早，谭功达从床上醒来，见太已经升了。又听得窗外面人声鼎沸，锣鼓阵阵，一时不知在何。因见麻正坐在一边烟，便问：“麻，外面怎么这么闹？”

麻：“今日是农历四月十五，正逢夏庄集场，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

谭功达“噢”了一声，看了看麻，又瞥了旁边站着的白小虎一：“农村的集市，上面不是专门发了文，不让搞了吗？”

白小虎见谭功达走到窗下的脸盆架前，正要洗漱，早已趋到跟前，将一杆挤满牙膏的牙刷递到县长手中，谦卑地笑了笑：“这农村的集市是旧风俗，已延续几千年，若完全不让搞，恐怕也不现实。如今的供销社，生产资料供应严重匮乏。别的不说，到了收割的季节，农民要买把镰刀，都难上加难。我们几个乡一商量，决定搞一个社会主义新集市，除了生产资料的换、日用品的买卖之外，我们还搞了一个泽东思想文艺表演队，在集市上表演，也算是移风易俗，古为今用吧。”

谭功达听他说话有条有理，看上去人也显得神伶俐，办起事来似乎颇有决断，比起孙长虹那昏聩糊涂的窝废，的确不知了多少倍。只是他的发梳成主席像的样式，有不不类。想到这儿，心中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麻在一旁：“白乡长昨天见你喝醉了酒，惟恐有个山低，放心不下，在你床边守了一夜，早上四钟才走的。”

谭功达听麻这么说，想起昨晚的事来，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便对未来的大舅笑了笑：“昨晚也不是我不给你面，只怪白禹这个狗娘养的，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连个风都不漏给我。”

白小虎也笑了起来。他见谭功达洗完了脸，赶从袋中掏一个雅致的白瓷小瓶，递给谭功达，谭功达看了看，用手一挡：“雪膏？我不用这个。”

用过早餐，谭功达忽然来了兴致，对白小虎：“我这就去见识见识你的新集市，怎么样？”

白小虎连声说好。自己在前面带路，乡簇拥在后，一行人走到院外，穿过那条暗的巷，鱼贯而去。了巷，外面就是一大片塘，岸边栽着菖蒲和茭白。池塘中间有一座大坟，坟包上长满了茂密的芦苇。集市沿塘而设，一直延伸到祠堂边的打谷场上，万攒动，场面盛大。数不清的铁、竹、木和各农沿路排开。祠堂边还搭有一个戏台，宣传队的演员们正在表演三句半，引得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哄笑。孩们都爬在树上，连围墙上都站满了人。集市虽然闹，却丝毫不见纷，乡里组织的民兵佩臂章，正在巡逻。

开始的时候白小虎还地跟着谭功达，碰到县长没见过的东西，他就逐一介绍：连枷、轭、空竹、会叫的风筝、鞋楦…谭功达连连。一见到故乡的这些件，谭功达心里还是觉得亲切的，可是不一会儿，他们俩就被人群冲散了。谭功达看见麻正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前向他招手，就挤了过去。

“这个泥人好玩的，你要不要给小娴买一个？”麻。

“她是本地人，从小见惯了这些玩意儿，哪里会稀罕！”谭功达把小泥人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见过没见过！你给她买了，也是你的一意思。她见了保准眉开笑。”麻说。

经不住麻再三撺掇，谭功达问了问价钱，就给小娴买了一个。麻抢先替他付了钱，两人正要走，谭功达忽然又踅了回去。他在泥人摊上又挑了个一模一样的买了。

麻笑：“若是买两个，须是不一样的才好。”

谭功达：“这一个，送给姚秘书。她是

上海人，没见过乡下这些土玩意儿。”麻抿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只见白小虎已经到了跟前，就没再言语。

逛完了集市，谭功达就召集乡村各级开了个会。麻虽是外乡人，也被邀列席。会议开到一半，孙长虹来了。虽说是已经过了清明，可孙长虹还是披着一件破旧棉袄，脸蜡黄，看来果然病得不轻。散了会，谭功达将孙长虹单独留下来谈话。谭功达问他昨晚怎么不来，孙长虹两一翻，拢了拢袖，恶声恶气地：“我倒是的想来给县长大人接风，可人家不让啊！”“谁不让你来？”

孙长虹将脖一梗，没再说话。

这时，一个乡凑到谭功达耳畔，低声：“孙长虹生的是肝病，腹得厉害，传染极。”

谭功达转过去，对孙长虹：“你们乡，有一个名叫张金芳的，你认不认得？”

“怎么不认得？”孙长虹“她是我的外甥媳妇，住在库附近的兴隆村。”

“她三天两到县上来胡闹，搅得信访办飞狗，影响极坏。你们既然是亲戚关系，见到她好好跟她说说。”

“说个，”孙长虹大嘴一咧，直着脖嚷：“脚长在她上，她去哪儿去哪儿，犯不着我来这事。”说完将他那破棉袄掖了掖，转过去，径自走了。

谭功达气得面紫涨，半天说不话来。白小虎见孙长虹当面撞，得县长下不来台，便笑着安谭功达：“反正他已经是一个快死的人了，县长犯不着跟他计较。”

可一听他这么说，谭功达又隐隐觉得有些刺心，不禁抬起来，重新把白小虎从到脚打量了一遍。

吃过中饭，谭功达和麻告辞回普济。白小虎领着一帮人，一直将他们送到村的大柳树下，这才握手别。

在返回普济的路上，麻一个人倒剪着双手，在麦陇中走得飞快。谭功达常年不走村路，加上昨晚醉了酒，上有些倦怠渐渐的就有些撵不上他了。走了不到两华里，早已累得大气直。麻已经走到了一条湍急的溪边，上有一座小木桥，他在桥上回过来对谭功达说：“功达，我看你真的是变了。成天坐办公室，走个几步路，都累成这样。”

谭功达着气，骂：“歇会再走，好不好？嘛那么着急？是你们家的房失了火还是怎的？”

清澈的溪淙淙地淌。成群的江鸥在桑林上空盘旋。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养蜂人面罩，正在帐篷前摆蜂箱。在他后是大片起伏的坡地，开满了紫红的小。谭功达一在溪边的茅草地上坐下，麻递给他一支烟。谭功达因见坡地上大片的红，被光照得仿佛烧起来一般，便问：

“那是什么？”

“翘摇。”麻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回答：“又叫紫云英，我们当地人都叫它红草。”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并不奇怪，”麻解释说“五四年上，鹤地委组织我们去家舍参观，我见他们那儿漫山遍野都是这玩意儿，就向当地的老农讨了些籽带回来。当时我也是看着这惹人怜，带回来着玩的，没想到它却救了一村人的命。”

“这紫云英难也可以药？”

“药？”麻白了谭功达一“你作为一县之长，怎么倒像个武陵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你知这些年，梅城一县，饿死多少人？鹤一市五县，又饿死多少人？普济乡倒是没死人，可全靠这紫云英救的命。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你可别小看这小小草，生命力极。播下，雨一淋，十天半个月就开了。河边、田埂上、山坡上，哪儿都能长，刀割一茬，没几天又窜杆开了。这玩意儿，猪能吃，能吃，人也能吃，而且味还不错呢。我去年腌了两坛，还没吃完呢，待会到了家，让你嫂一来下酒如何？”

“那最好。”谭功达。

论年龄，麻比谭功达还要年长一岁。当年他在普济读过几年私塾，一直在新四军军文书。皖南事变之后，他的队被打散了，就连夜赶到苏北，找到了谭功达，在他手下了一名参谋。到了四八年，江南新四军改编时，他已经是团长了。刚一解放，麻要学那曾文正公功成退，归隐田园“百战归来再读书”地委行署的聂凤至要调他到县里给谭功达副手，他一拒绝。回到普济之后，就与当地的一个农妇结了婚，在小学当代课老师。后来经不住谭功达磨泡，才答应来了个乡长。

说起县上的事，谭功达一肚苦，不知从哪儿倒起。好端端的一件事，一旦到了自己手上，立刻就成了烂泥一团，怎么也理不个绪。他刚刚诉了几句苦，麻就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替你想想，倒真是够呛，别的不说，光就你边那几个明人，你恐怕就对付不了。白禹的手伸得太长；你亲自提的那一个呢，恐怕也靠不住。”

谭功达知他说的“那一个”指的是谁，心里闷闷的。

“再说了，天上风云不测。”麻接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有人要学朱元璋，有人要李自成。你在底下当个芝麻绿豆官，滋味肯定不好受。”

谭功达听他话中有话，不禁吃了一惊，朝四下里看了看，虽说不见人影，还是压低了声音，问：“李自成怎样？朱元璋又怎样？”

麻将手里的烟了，续上一支，：“这李自成就不用说了，当年后金的大军近北京，大明于风雨飘摇之中。李闯王仓猝在陕西米脂起兵，在崇祯帝的后脊梁上狠狠扎下一刀。你说他是为什么，难是为了救大明吗？虽说攻下了西安城，他不是立刻就改西安为长安，起那大顺帝来了吗？再说他手下那一帮人，脑袋掖在腰带上，生死，还不是图个加官爵，封妻荫？可一旦分封既定，夙愿已足，却偏偏有人要给他来个托洛斯基式的‘不断革命’，你说这伙人受得了吗？这一的人，史不绝书，大多目光短浅，并无明确的政治目标，区区一个书生李岩，又能个什么用！

“可朱元璋就不一样了，从‘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个号中，他的志向可见一斑，一旦了皇帝，河清海晏，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光、怀又未免过于远大了些。他要那天下江山，千秋万代都姓了朱，永不变。手底下的那二十四员悍将，没有一个看得顺。胡惟庸是怎么死的？李善长又是怎么死的？洪武帝为何又废除宰相一职？修竣法，严吏治，天下山河都梦中…哎，我说的这些话，你可听得懂？

“不过，最可笑的，这世上还有一类人。本是苦，却不思饮布帛，反求海市蜃景。又是修大坝，又是挖运河，建沼气，也起那天下大同的桃梦来。”

麻前面说了这一大段，絮絮叨叨，谭功达听得似懂非懂，不知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可到了后来，谭功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家伙，原来是变着法儿骂人哪。”

麻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随便说说，不足为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