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介绍自己庞大的社会关系，比如某某厅长经常和他一起吃饭、某某局长是他的好兄弟、某某长是他党校同学，某某领导有某某轶事，某某行业的未来前景如何如何…许莘现在觉得，哪怕是负心的孟旭，都不枉当年被段斐相中一场；而顾小影中那个“呆呆脑”的大哥，简直就是当代公务员的楷模。

她又想起了来之前顾小影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句话：外在形象可以改变，生活品味可以培养，要多给对方机会，要多见面才能了解，要宽容，不要挑剔，要客观，不要偏激…真奇怪，为什么所有给人介绍对象的心人，都会说这话？

其实，在内心，许莘觉得，这就是人们对大龄未婚女青年的一怜悯，似乎这些台词背后还有个潜台词，就是“不要太苛刻，姑娘你拖不起了”…可是，不挑了，将就了，就对得起自己了吗？

在此之前，许莘承认，自己总比段斐这样的良家妇女以及顾小影这样的现实主义者晚熟——她俩看琼瑶、席绢的时候，她忙着看日本漫画；她俩初恋的时候，她秉承老妈“不准早恋”的训诫，衷于参加各类貌似容易发展情，但实际上都被她发展成了‘兄弟遍天下’的学生社团；她俩结婚的时候，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相亲，但显然态度很不端正，审观亦不严肃，只顾沉浸在自己“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状态中自得其乐；现在她俩一个离婚了，一个准备生孩了，她才终于迫切地想要找个男人结婚了，可是天可怜见，她还没恋过！

最惨的是，她居然还因为这个理由而被拒绝相亲一次，理由是对方不打算给没谈过恋的人当免费培训学校！

神啊！这是怎样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惨淡的人生？！

这么一路悲愤着，许莘把自己的红二手小奥拓轰隆隆地开到了段斐家楼下。顾小影看见许莘下车就趴在段斐家台上龇牙咧嘴地坏笑着喊：“许莘，你都是要住尚住宅区的人了，怎么还开奥迪的小弟弟？”

许莘没好气地往二楼台上看一，结果刚好听见段斐抱着果果大声呵斥顾小影：“不要说这么有歧义的句，人家好歹有一颗拖拉机一样质朴的心。”

许莘气得七窍生烟。

一路怒气冲冲地冲上二楼，许莘迎面就看见段斐和顾小影站在家门，一个比一个笑得八卦，还抢着问：“怎样了？这个行不行？”

“我不就是开了个像拖拉机一样的二手奥拓吗，我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非得给我个拖拉机手？”许莘瞪前两个人一“嗖”地冲屋里取。

“拖拉机手？”顾小影很惊讶，一边关门一边问“不是助理研究员吗？”

“他还不如拖拉机手大方呢，”许莘先甩掉跟鞋，再恨恨地把桌上不知谁喝剩了一半的果珍大喝肚，这才着气把下午的段从到尾讲了一遍，然后总结“人家拖拉机手可以是简朴，他整个就是铁公、葛朗台！”

面前两个人笑得泪都来了，顾小影一边找面巾纸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得谢人家，你也好多年没有那么仔细地逛过中心广场了吧？上次好像也是1999年，咱俩一起去的。”

“自作孽，不可活，”许莘坐在沙发上一边脚一边叹气“我以后相亲都穿休闲鞋！”

“你也别就这么否定了人家，有机会的话，如果他还约你，还是去见见，”段斐一边笑一边安妹“可能他除了略微有俭省以外，别的都不错呢。”

“快算了吧，就我俩这消费观念压不是一路人！”许莘满脸哀怨“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为什么你相亲就能遇见一见钟情，小苍蝇穿着睡衣去餐厅买饭也能遇见公务员楷模…只有我，我的生命中充满了极品！”

“可是我离婚了。”段斐神态平静。

“公务员楷模不等于老公楷模，”顾小影摊摊手“我还想问为什么我的生命中现不了一颗壮的呢！”

“那也不怪你老公，是你自己不正常吧？”许莘斜看顾小影。

“放！”女土匪匪气立现，一个抱枕迎面砸到许莘脸上“谁让他一个月就回家一次？告诉你们，要是能有一颗持成活96小时的壮，我肯定能怀！”

“96小时…”段斐咽唾沫冷汗“那不是，是草履虫吧…”

“哈哈哈，”许莘大笑“是红线虫吧，喂鱼的那…”

噗——又一个抱枕横空世，劈荆斩棘而来。

抱枕阵下，许莘郁闷地想：为什么每个结了婚的人都在婚前死抓着“同路人”这个标准不放手，可是到给别人介绍对象的时候，他们就把这条重要标准忘到了脑后，开始游说一对完全不搭调的男女别扭地组合？

这什么世啊…（12）

打断三个女人疯闹的，是桐打来的电话——看见手机上闪烁着桐的照片，顾小影愣了一下才接起来：“老公？”

“你在哪儿？家里的电话都没人接。”桐略有些迟疑地问。

“我在师家，”顾小影瞄一许莘，在她警告的目光下仍然憋不住地坏笑“许莘去相亲，遇见了一个极品，我给你讲讲啊…”桐耐心地听顾小影用长达十分钟的时间声情并茂地叙述了许莘的悲惨遭遇，尽中间几次被许莘暴力打断，但顾小影还是顽地持把故事讲完。桐就那么听着，不怎么说话，偶尔捧场一样“呵呵”地笑两声。直到顾小影开始抱怨说“老公我想你了，你怎么还不回家”的时候，桐才清楚地觉到有笑容浮上嘴角，而一，瞬间在膛间淌。

他只是没说，他就是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雀跃的、兴奋的、闹的，那是来自“家”的气息，他抗拒不了，陷其中。

直到挂断了电话，桐也没有告诉顾小影，这个晚上，他遇见了以前的女朋友蒋曼琳。

其实，都在官场里行走，他早就知，有些人，避不开。

这些年里，他有很多次都在大型会议的会场或某些工作场合遇见过蒋曼琳，匆匆一瞥，甚至不是每次都能互相看见对方。偶尔有空闲，打个招呼都已经算是完备的礼节，至于，从未有过。但这并不等于听不到和对方有关的消息——从人事厅到省政府“酒量好”、“能力”、“背景了得”通常就是蒋曼琳的三大标签。也恰好这三个标签就是一个女人在官场行走的通行证，所以提起蒋曼琳，在圈里也算是颇有名气。

所以，他从没有想到会看见蒋曼琳喝醉酒。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会喝酒。第一次喝酒应该是研三毕业前夕，她着家里要求她和桐分手的压力，在研究生会的散伙饭上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才不过一瓶而已，就已经醉得不辨方向。那是初，桐记得他抱着她坐在场边的看台上，给她，再看着她吐；吐完了继续喝，然后再吐…他要送她回去，她不肯，只是那么抱着他，在夜空下嚎啕大哭。

那年那月，他们是真的过。

可是情敌不过世俗——蒋曼琳的父母无法接受一个来自农村的女婿，更不愿意让女儿有个农村的婆家，说是不愿意让女儿将来受委屈，所以在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后仍然是持让他们分手，然后给女儿找了个“门当对”的男朋友，没过多久就办了婚礼。

后来因为工作关系，桐也见过蒋曼琳的丈夫——好的一个小伙，也算一表人才，父亲是副省长，他本人在公安厅政治工作，一警服帅气，言谈举止张弛有度，一看那份气质就知是官宦世家里熏染来的“童功”桐没觉得不平衡，反倒觉得这样的男人蒋曼琳，俩人彼此都不亏，算是桩好姻缘。

所以，他更没想到，蒋曼琳会喝醉酒——她不快乐，桐猜。

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衬着一副已经不错的酒底，再醉，也不可能像当年那么失态了。

桐看见蒋曼琳的时候她已经从饭店里来，坐在后院的坛边上，仰不知在看什么。手边一瓶矿泉，喝了一半，没盖盖放在那里。手机掉在地上，都没想起来要捡。

桐抬看看楼上——三楼的某个包间里酒席仍在继续——基层接待省政府领导向来是不遗余力，虽然来的不过都是级和科级，却已经足够地方上震动一把，恨不得动一整县委班来陪客。

桐看看不远的蒋曼琳，见她如同雕塑一样一直坐在那里仰看天，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去，站在距离蒋曼琳大约两米远的地方问：“你还好吧？”

蒋曼琳扭看他一，微微眯一下，笑了：“县长好。”

“你的手机掉了，”桐指指地面，提醒她“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蒋曼琳歪看看桐，那一瞬间的神态突然让桐有恍惚，觉得时间一下跨越了八年，而蒋曼琳脸上仍然是研究生毕业前夕那带绝望的单纯。

然后他听见她说：“桐你真的变了，放在以前，你不用说，就帮我捡起来。”

桐这下终于可以确定她喝醉了——在清醒的时候，他们一样，从来不提以前。

“桐，你有孩了吗？”蒋曼琳看着他问。

桐愣一下，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手机，答：“还没有。”

“我想儿了，”蒋曼琳低下，睛看着落在地上的手机，可是仍然不肯捡起来，只是那么看着，像在自言自语“五岁了，很聪明，刚才还打电话跟我说得了一个小红旗…”

“你们这次下来要走几个地方？应该不会超过一周吧，”桐安她“用不了很久就能回去了。”

“除了儿，我谁都不想看见，”蒋曼琳低下，桐看不见她的表情“我真受够了。”

她抬起，里了泪，桐心里一，终于还是走过去，帮她捡起手机，放在她边。直起来的瞬间，突然被她抓住了袖，桐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