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开着，几扇窗也都开着。N走向老屋，走上台阶，步履轻捷，走过回廊，走过廊的黑影，走幽暗的老屋去，不久，幽暗的这儿、那儿便都亮起烛光…“N，是你吗？”仍无人应。F也便走上台阶，走老屋，但这儿、那儿却是只有烛光，没有N，烛光摇摇闪闪却哪儿也不见N的影？“N，你在吗？”“你在哪儿，N？”“是我呀，喂，你听不是我吗？”“我来了，喂，我一直都跟在你旁你不知吗？”没有透心的寒冷。忽然，所有的烛光一下轰然熄灭，一片漆黑…

F被惊醒了，大喊一声坐起来。他左右看看，怕还是自己的恶梦未醒，但是他旁已经没人。再举目朝N刚才所在的地方看，N已不见，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都藏到哪儿去了呢？F慌忙爬起来，往东跑一会儿不见N，往西跑一会儿仍不见N的影，到都没有她，没有人，就像C在思念着X的日里所见过的那情景，到都是空空…F医生惊愕地睛，心脏一阵发闷，浑发，天旋地转…

F躺倒在一棵老树下，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人发现他。唯那老树枝繁叶茂，每一片叶都在摇动，但没有声音。有一只鸟在那枝叶间筑巢，衔来一草，地摆一会儿，飞走了，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又衔来一团泥继续地摆，不人间发生了什么，它只飞来飞去安顿着家园。F医生看着那只鸟，看着老树密的枝叶，看着那枝叶上面的天空，云和风都没有声音…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飘起来，飘离，无遮无拦地飘散开去，像在刚才的梦中那样，但不再聚拢，聚拢可真讨厌，他不愿意聚拢，他兴就这样飘…他想起了女教师O，O大概就是这样飘的吧？O大约一直还在这样自由自在地飘着吧？另一存在就是这样吗？我正在另一存在吗…他再去看那棵老树，非常奇怪他竟像是在低看那棵老树，他不仅看见了下面那棵老树而且看见了下面发生的一切…

F医生息着，睁大着睛。弥留之际他可能在想些什么呢？

他一定会想起女教师O的问题：我们活着，走着，到底是要走去哪儿？

因而在我的印象里，F医生一定又会想起他一向兴趣的那个问题：灵魂是什么？灵魂在哪儿，也就是说“我”一向都在哪儿？

他一定会想起他曾经对诗人说过的话：我在我的里吗？可是找遍我的每一分都找不到我，找遍我的大脑的每一条沟回也都找不到我，是的诗人你说对了，那是一个结构，灵魂在哪儿也找不到但灵魂又是无不在，因为灵魂是一结构。就像音乐，它并不在哪一个音符里，但它在每一个音符里，它是所有的音符构成的一消息。就像绘画，单一的彩和线条里并没有它，但如果彩和线条构成过去和未来的消息，构成动静和望，构成思念和召唤，绘画才生…

我想这时F医生一定又有了新的想法。他息着、睁大睛盼诗人来，要告诉诗人L：可是，灵魂或者“我”只在和大脑的结构里吗？L你想想看吧，灵魂可能离开以外的世界而存在吗？“我”能离开别人而还是“我”吗？“我”可以离开这土地、天空、日月星辰而还是“我”吗？“我”可能离开远古的消息和未来的呼唤而依然是“我”吗？“我”怎么可能离开造就“我”的一切而孤独地是“我”呢…

F医生息着，睛里快乐的光彩，我知他在想念诗人：L你在哪儿？你快来呀听我说，我不光在我的之中，我还在这整个世界所有的消息里，在所有的已知和所有的未知里，在所有的人所有的望里，因而那是不灭不死的呀…L你看那蚁群，也许每一只孤独的蚂蚁都像你我一样，回答不女教师O的问题，但是它们全却领悟着一个方向而不舍昼夜地朝那几行…你看那些蜂呵，它们各司其职，每一只蜂地都知是为了什么吗？不。但是，蜂群知，蜂族生生不息永远在那创造的路上…你再看那只筑巢的鸟呀，它把窝造得多么聪明、巧、合理！可那是因为它的智力呢，还是因为那是它的本能？是因为它的理智呢，还是因为它的望？是后者，必定是那天赋的望。就像我们的胃，L你懂了吗？胃的工作不聪明、不巧、不合理么？它们把有用的营养收把多余的东西排除，可曾用着智力么？胃知这都是为了什么吗？它不知。但是我知。但是我回答不了O的问题。但无不在的我的灵魂早已知答案。我只是这世界的一分，所以我不知，可是这世界的所有分才是我，所以这个世界的望它知，所以这个世界的运动它知，所以这个世界的艰辛与危惧它们知，所以这个世界的祈祷它一定知…

还有那个被命名为艾略特的预言者，他知：你到这里来／是到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来／俯首下跪。祈祷不只是／一话语，祈祷者脑的／清醒的活动，或者是祈求呼告的声音。／死者活着的时候，无法以语言表达的／他们作为死者能告诉你：死者的思想／超乎生者的语言之外是用火表达的。／…

当诗人L赶来的时候，F医生已经奄奄一息。L把耳朵贴近F颤动的嘴，到他还在微弱地呼，听见他喃喃地说着：“至于…至于我自己嘛，L，我多年来只有…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在来生，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不是在哪儿，不是在…是在天堂还是在…还是在地狱，我都要…要找到N，回答她…回答她一直希望…希望我回答的：在现实之外，，仍然是真的…”

那是，L从F的睛里看见，天上正飞着一只白的鸟。

F睁大着睛，一眨不眨，望着那只鸟：雪白闪亮，飞得很，飞得很慢，在大的天穹里一下一下地扇动翅膀，舒畅且优雅，没有声音，穿过云，穿过风，穿过太，飞向南方…但也许，那就是F的灵魂正在飞去来世。

那时，在我的印象里，是所有的恋人们重逢的季节。

那时，如果恋人从远方回来，在我的印象里有很多方式。属于C的方式已经在第二章里写过了。还有一方式，属于诗人L。

如果恋人在信上说：“一俟那边的事可以脱，我立刻就启程回来，不再走了，永远不再走了，不再分离…”这便是C的恋人，这就是属于残疾人C与恋人重逢的方式。如果恋人在电话里说：“喂，你还好吗…是，我回来了…还有我的先生，我先生他也问你好…”那么，这就是L日思夜梦的那个人，这就是属于诗人L与昔日恋人重逢的方式。

“喂，是你吗L？”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改变了，但诗人还是一下就听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