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说不清，也许恰恰是与自信相反的什么东西。

“那，”过了一会儿O说“那个伊格尔王不是失败了吗？他为什么受到尊敬呢？”

Z沉片刻，说：“这说起来复杂。首先他是王，他已经是成功者，不信换一个小卒试试看，换个一文不名的人试试，早一刀砍了，正因为他是伊格尔王，他才可以在战败的时候仍然有被尊敬的机会。其次嘛，说到底，真正的成功者并不是伊格尔王…”

“是那个波罗维茨可汗？”

“不，不。真正成功的，是这歌剧的作曲者。”

O抬起，惊讶地看着Z。那惊讶之重，甚至连我也没有料到。就是说，在此之前我也没料到Z会这样说，只是当我写了他的这句回答我才懂得，他必得是这样说，只能是这样说的。

Z却没有注意到O的惊讶，顾自说下去：“真正不朽的，是他而不是那个伊格尔王。因为…因为人们不会说是‘伊格尔王’的鲍罗丁，而是说鲍罗丁的‘伊格尔王’，正如人们不是说《乐颂》的贝多芬，而是说贝多芬的《乐颂》…”

202

某个冬天的晚上，中学历史教师O坐在家里备课（可以是婚后不久，也可能是婚后几年了，这都无所谓，反正在写作之夜时间这些事从来就不清楚）。第二天要讲的课题是：历史是谁创造的？对这个问题，教科书上历来只给三观：英雄创造了历史；隶创造了历史；英雄和隶共同创造了历史。三观当中，唯第二被教科书肯定，所谓“隶史观”受到推崇。

另一间屋里响着音乐，我仍然倾向于认为是那歌剧中的某个段落，最雄浑豪迈的分。

说到“另一间屋里”那么显然，这是在他们搬新居之后了，因而可以推算这是在他们婚后至少六年的时候。

O埋灯下，认认真真密密麻麻地写着教案。

这时Z从另一间屋里走来，端着酒杯，说：“你去看看，看我画了什么。”

O抬看他，见他手上的酒杯在簇簇发抖。

另一间屋里，即Z的新画室里，整整一面墙上都动着那白的羽。背景完全是铁灰，像山，像山的局抑或仅仅是山岩的彩，又像是霾笼罩得无边无隙，呆滞、僵、压抑。背景前，那大鸟的羽跃然夺目，浅不一的白画了它飘卷屈伸的轨迹，一丝一缕细小的纤维都白得静寂、优雅，但柔韧、骄傲，舒展摇撼如风如狼，断裂和飘离的分也挥挥洒洒依然生气蓬。应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创作。O站在另一面墙下睁大睛被震撼得久久无言，不知所思。但她觉得一阵阵地冷，甚至裹衣服抱双臂，甚至想把整个蜷缩起来，那并不是冷透骨髓，而是冷心底，那白钻心里仿佛要在那儿冻成冰凌以致冻成大的冰川。O觉得，如果冰川可以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的话，必就是这样。

厨房里的壶“呜呜”地响了。O赶忙去关了炉灶，了瓶。

卫生间里的洗衣机又“嘀嘀嘀”地叫起来。O又去把洗净的衣服晾到台上。

接着又有人敲门。

“谁？”

“查电表。”

送走了查电表的，历史教师回到自己的桌前，见画家正翻看着她的教案。

“你还要讲这样的课吗？”Z指着那些教案对O说“这除了浪费你的生命，还有什么用？”

O默默地又看了看那个题目，突如其来地问：“那你，在这三观中更赞成哪一？”

“第四。”Z说“但如果一定要我在这三之中选择一的话，我选择第一。”

“为什么？”

“很简单，另外两完全是废话。那等于是说历史就是历史创造的。等于是说存在创造了存在，事实创造了事实，昨天创造了昨天，未来创造未来。关键在于这不光是废话，而且不光是谎言，这是最可恨的虚伪和狡诈！”

“为什么？”

Z说：“因为那是英雄颁发给隶的一只奖杯。”

Z说：“但光荣，是谁的呢？真正的光荣，究竟是谁拿去了？隶只拿到了奖杯，而与此同时英雄拿走了光荣。这逻辑不必我再解释了吧？隶永远是隶，着奖杯也还是隶，那奖杯的金量再也还是有幸从英雄手里领来的奖赏。”

Z说：“是谁创造了历史？你以为隶有能力提这样的问题吗？各各样的历史观，还不都是由英雄来圈定、来宣布的？隶们只有接受。英雄创造了历史吗？好，隶磕并且激。隶创造了历史吗？好，隶呼并且激。可是，那个信誓旦旦地宣布‘隶创造了历史’的人，他自己是不是愿意呆在隶的位置上？他这样宣布的时候不是一心要创造一不同凡响的历史么？对了，他要创造历史，但他绝不呆在隶的位置上，可他又要说‘是隶创造了历史’。看似稽是不是？其实很正常，只有在隶的呼声中他才能成为英雄，而且这是一个更为聪明的英雄，他知呼之后的激比磕之后的激要自愿得多因而牢固得多。”

在我的印象里，O走到窗边，背靠着坐下，也许这样要和些。

在我的想象中，Z在屋里来回走，不断地喝着酒，在这个冬夜里醉了似地大发宏论。也许是因为一幅作品完成了使他兴奋。

“历史从来就不是芸芸众生的历史，”Z接着说下去“这世界从来就不是亿万愚氓的天堂。这世界是胜者的世界，是少数英的天堂。所谓献所谓牺牲，所谓拯救世界、普度众生，自由民主博，还有什么‘隶创造了历史’，那不过是少数英获取价值的方法和途径。真能普度众生吗？我不信。受益的只是拯救者的英名，而被拯救已经是被拯救者的羞辱，已经意味着被拯救者必然要有的苦难——否则他凭什么被拯救？佛祖说“我不地狱，谁地狱”地藏菩萨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但当他们这样说的时候他们已经脱离苦海慈悲安详了，他们已经脱离凡俗赢得圣名，可地狱呢，还是地狱，苦海呢，还不是苦海？芸芸众生永远只是这个世界的陪衬，是垫底的，没有地狱和苦海可怎么支撑着天堂和圣地？地狱和苦海是牢固的基石，上面才好建造天堂和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