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掉。”

“别…别吧…呵，让我自己…让我自己好吗…”

“不，我是说全脱掉。”

“全都脱掉。对，就这样。”

窗帘飘动起狼，以及光、树影、浩大的蝉鸣和远的一首行歌曲…

“你知吗你可真是，真的…并不是标致，你绝不是那样的，绝不是…‘标致’是为了他妈的给广告上用的，是画报的封面，是时装设计师的走狗，你是，只能用这个字。那些细腰细光光亮亮的，要不就是些似的房，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觉得那样的东西漂亮？简直就像一群不同品的动，供人观赏，也许是品尝…满脸涂抹得让人看不她们原本有多丑，半遮半掩，存心扭着贫乏又下贱的…”

“哦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唔…你不知你的样有多贵。对了，贵。就是贵。虽然看得来，你并不是很年轻了…”

“是吗，怎么？”

“嘘——，别这么惊慌。天并不是最的。天其实是枯疏的，生涩的，小气的。夏天才真正是的，充沛、丰厚、浩大，全都盛开不惜接近死亡，那才是贵呢。就像你。儿已经暗了，不再是那矫柔造作的颜了，那颜里没有历史你懂吗？…你的肚腹，你的，都已经宽展了，那里面有光，有很多日，岁月，因而她们都开始有一儿松垂了。不不，别伤心，只是有那么一儿。你走动起来，虽然也还是那么轻捷但是多了沉静，沉静得更加目不旁顾。贵…贵，你知吗就是这样，我知，我知就是这样…你肚腹下的儿多么茂盛，一儿也不吝啬也不委琐，多么狂妄，助长你的傲…你的肌肤你的神态就像一条有灵的河，在盛夏，在去秋天的路上，平稳地动，自信，富足，傲慢，不你是走着是站着是坐着你都是这样，并不需要炫耀，目不旁顾，并不叫喊着要离开什么，而是…”

“也许，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听着！并不那么卑俗地夸张、吵嚷，而是…傲视一切征服一切，带动起一切，带动起空气和光，空间和时间，让人想起过去，想起一切存在过的东西，比如光线，比如声音和一气息，比如…呵，你最好走到那幅画的前面去。”

“哪幅？”

“冬夜。”

“嘛？”

“去。”

“这儿？”

“对，坐下。”

“在地上？”

“对。靠住门。”

“门？”

“画上的那些门。”

“这样吗？”

“不，不对。嗯…还是站起来。”

“哎呀，你到底要嘛呀…”

“要不…对了，背过去，对，面对那些门…不不，也许还是坐下来的好…或者跪起来，跪着…呵，太了就是这样…低下，对对…极了…只是那些太多了，太实了，有儿过份…我要重新画它，我要为你画一幅最了不起的人，最伟大的…喂，你怎么了？”

O站起来，转过，着泪。

“怎么了你？什么事？啊，你这是怎么啦？”

“你把我得太，太可笑…呵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我的样太稽，太丢人了。没关系…我还要背过去吗？真的没事儿，我还是跪下吗…”

Z快步走过去，抱住O，吻她。

“呵，你也会这样吗？你也会…显得这么下贱吗…”Z颤抖着说“你是多么…多么贵又是多么…多么下贱哪…”

然后，当然，是。

很可能是这样。

。

在盛夏的明朗和浩大的蝉歌中，在那些“门”的前面。

197

这样的时候，Z会有施倾向。

O难免惊讶，但并不反。

她到自己心甘情愿。O，甚至于激动，喜。她喜他在这样的时候有一儿野，有一儿蛮横，蛮横地贴近她得到她，她喜他无所顾忌。她相信她懂得这倾向：这不是暴，这恰恰是他的弱、孤单，也许还是创伤…是他对她的渴望和需要。她愿意在自己的丢弃中使他得到。丢弃和得到什么呢？一切。对，一切…和永远…都给他…不再让他孤独和受伤害…

198

早在他们的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肌肤相依时，O就到了：这在画家，也不是第一次。这不奇怪，意料之中的，画家已过而立之年。而且，这很好。

“可你，怎么一直都没结婚？”后来O问他。

那时他们一起走家门（那间画室，在以后的好几年中就是他们的家）。外面刚刚下过雨，夕很净，就像初生的孩一次发现这个世界时的目光，净而且略带一儿惊讶。

“你怎么终于想起来要结婚了呢？”

O对这个几十年中不知其所在而忽然之间离她这么近的男人，不免还是好奇，对Z竟然接受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猜想在这个卓而不群的男人心底，会有更令人动的东西。

盛夏，蝉声时时都在，依然浩大。

“嘛你不说话？”O仰脸看他“我不该这么问吗？”

他的手，绕过她后背，轻轻地她的肩膀。

他们沿那条河走。河边砖砌的护栏上有孩画下的鸟儿和波狼。落日的红光在楼群的窗上耀，从这扇窗到那扇窗，仿佛在朝每一个家里窥望。

Z一直沉默不语。也许那是重的痛苦，O不该去动的？

他们在离桥不远的地方坐下。

Z眯起睛，朝桥那边望，灰压压一大片矮房自他落生以来就没变过，那儿，那条他住过多年的小街（母亲还在那儿），从那儿发。走过很多条长长短短的小巷，就会看见一家小油盐店，然后就是那座晚霞似的楼房…他已经很多年不去走那条路了，不知那座楼房是不是仍然那么让人吃惊，或许早已暗然失？不过Z宁愿保留住对它最早的印象…

O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看他，不看他的时候也在听着他，听得见他的呼。

很久，Z向O轻轻笑了一下。

O立刻快起来：“别想那些事了，没关系，真的我并不想知…没什么，我不会在意那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