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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小街(3/7)

不是其他什么动

Z开始怨恨母亲,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想起南方,想起那座木结构的老屋、细雨中老屋的飞檐、滴的芭蕉、黎明时熄灭的香火、以及天亮前某怪虫的呜叫,连那“呜哇——呜哇——”的怪叫也似乎亲切起来。他想起南方月下母亲白皙的脖颈和挽得的发誓,母亲窈窕的影无声地游移在老屋里、院中、走廊上,温柔而芬芳的母亲的双吻着他…他想求母亲带他回去,他甚至怀恋起北方的老家,怀恋起葵的香风和葵林中养蜂人的小屋,他想和母亲一起回去,无论是哪儿,回去,不要在这儿,这儿不是我的家,回到我和母亲的家去回到仅仅属于我和母亲的家去吧。但是他知这不可能,母亲不会同意。少年为此泪。现在母亲变了,变老了,变得慌张、邋遢、糙、委顿,Z认为这全是那个臭气哄哄的酒鬼造成的。母亲怎么会愿意和那样一个丑陋庸俗的人一起生活呢?Z于是想起生父,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因而不是回忆只能是想象。想象,总是在山长的地方,总是在地阔天宽的地方,在北方,森林与荒原连接的地带,或许寒冷,郁,光在肤上和在心底都令人珍惜,光很不容易,但即便云密布即便凄风苦雨,那个男人也是毫无迟疑地大步走着,孤傲而尊贵,那才是他的父亲,那才可以是他——画家Z的父亲。

对此我有两想:一是,这想象的图景已经接近未来那幅画作的气氛,想象中那个男人的步履,势必演变为那自命不凡的飘展或燃烧。二是,那个想象中的男人,未必就是Z的生之父,更可能是Z自己,是他的自恋和自赏,是他正在萌生的情志的自我描画。

这样的想象诞生之后,少年Z的心绪才渐渐平安下来。他站起,在那城墙上走,在一般昏暗的房群中遥望那座丽的房。Z没有忘记那个所在,但现在不能去,那儿与这儿隔着一鸿沟抑或渊,也许有一天可以再去,当他过了那鸿沟的时候,当可信的骄傲填平那渊的时候。Z在那城墙上走,寻找那座房,也许找到了而张望它,也许没有找到而张望它的方向,随之,生父留下的那些唱片又在画家的心上转动了…

因而我记得,有一天Z的继父又喝醉了酒,空酒瓶摔在地上和墙上,险些砸坏了Z的那些宝贝唱片,Z便走厨房抓起一把刀来,一字一板地对那醉鬼说:“你小心儿,你要是坏了我的唱片,我就杀了你!”那醉鬼是基本上清醒了过来,永远记住了这个警告。后来有些酒友问Z的继父,何至于真的怕那么个孩呢?继父说:“那个孩,Z,你们是没有看见哪,那会儿他睛里全都是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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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倒是喜M。这个与Z毫无血缘关系的,不仅把Z当成亲弟弟一样关怀护,而且是地球上第一个发现和重了Z之绘画才能的人。

Z的继父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机关里当匠,在圃或房里培养观赏木,使那个机关的门前、路边、走廊、室内三季有四季常青。因而Z的继父的小院儿里也是草繁茂,在那条差不多只有灰(砖)黄(土)两的街上,我记得有那么一个小院儿,墙常洒一团团绿叶和一簇簇血红或雪白的。我叫不那么多草的名字,只记得有两次,整条街上的人争相去那个小院儿看,一次是昙开了,另一次是铁树的开了。Z的继父第一喜酒,第二喜,拉琴嘛倒不要

少年Z常常坐在前藤下画画,但在我的印象里Z很少画那些,这可能是因为凡是继父喜的他一概厌恶。M只要有空闲,总会走来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Z画画,大气不敢。M的目光先是在Z的笔端,奇怪他的笔怎么会凭空走那么准确又妙的线路,继而M的目光转移到Z的上、脸上、睛、鼻和嘴上…半天半天好像要到他的每一个表情里去探询:他才这么小,哪儿来的这本事?Z从M的目光中到了一个画家最初的自信和满足。一幅画完成了,Z把它展开在前给M看。M说:“把这画给我行吗?”Z说:“有什么不行?拿去!”总是这样。M便拿了弟弟的图画到去宣扬、展示,骄傲地收获着众人的赞叹。

“你画的?”

“不是。是我弟弟画的。”

“你弟弟,Z吗?”

M,并提醒别人:“他才九岁!”

(或者“才十岁!”“才十一岁!”“才十二岁!”弟俩一年年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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