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盼望，或者随着我的盼望拓展…

３0

我还记得我的第一次盼望。那是一个礼拜日，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到天昏暗下去。

那个礼拜母亲答应带我去，去哪儿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动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她很久之前就答应了，就在那个礼拜日带我去玩，这不会错；一个人平生第一次盼一个日，都不会错。而且就在那天早晨母亲也还是这样答应的：去，当然去。我想到底是让我盼来了。起床，刷牙，吃饭，那是个天的早晨，光明媚。走吗？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走。我跑去，站在街门，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我藏在大门后，藏了很久，我知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会儿，我得不声地多藏一会儿。母亲来了，可我忘了吓唬她，她手里怎么提着菜篮？您说了去！等等，买完菜，买完菜就去。买完菜上就去吗？嗯。这段时光不好捱。我踏着一块块方砖，房，等母亲回来。我看着天看着云彩走，等母亲回来，焦急又兴奋。我蹲在土地上用树枝拨着一个蚁，爬着去找更多的蚁。院儿里就我一个孩没人跟我玩儿。我蹲在草丛里翻看一本画报，那是一本看了多少回的电影画报，那上面有一群比我大的女孩，一个个都非常漂亮。我蹲在草丛里看她们，想象她们的家，想象她们此刻在什么，想象她们的兄弟妹和她们的父母，想象她们的声音。去年的荒草丛里又有了绿，院很大，空空落落。母亲买菜回来却又翻箱倒柜忙开了。走吧，您不是说买菜回来就走吗？好啦好啦，没看我正忙呢吗？真奇怪，该是我有理的事呀？不是吗，我不是一直在等着，母亲不是答应过了吗？整个上午我就跟在母亲底下：去吗？去吧，走吧，怎么还不走呀？走吧…我就这样念念叨叨地追在母亲的底下，看她完一件事又去一件事。我还没有她的，那两条不停顿的至今都在我前晃动，她们不停下来，她们好几次绊在我上，我好几次差绞在她们中间把她们碰倒。下午吧，母亲说，下午，睡醒午觉再去。去，母亲说，下午，准去。但这次怨我，怨我自己，我把午觉睡过了。醒来我看见母亲在洗衣服。要是那时就走还不晚。我看看天，还不晚。还去吗？去。走吧？洗完衣服。这一次不能原谅。我不知那堆衣服要洗多久，可母亲应该知。我蹲在她边，看着她洗。我一声不吭，盼着。我想我再不离开半步，再不把觉睡过，我想衣服一洗完我上拉起她就走，决不许她再耽搁。我看着盆里的衣服和盆外的衣服，我看着太，看着光线，我一声不吭，看着盆里动的衣服和绽开的泡沫，我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渐渐地凉下去沉郁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我一声不吭，忽然有儿明白了。我现在还能觉到那光线漫长而急遽的变化，孤独而惆怅的黄昏到来，并且听得见母亲咔嚓咔嚓搓衣服的声音，那声音永无休止就像时光的脚步。那个礼拜日。就在那天。母亲发现男孩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发现他在哭，在不声地泪。我到母亲惊惶地甩了甩手上的，把我拉过去拉她的怀里。我听见母亲在说，一边亲吻着我一边不停地说：“噢对不起，噢，对不起…”那个礼拜日，本该是去的，去哪儿记不得了。男孩儿蹲在那个又大又重的洗衣盆旁，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睛不再看太.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消逝，一派荒凉。

我凭白地相信，这样的记忆也会是小姑娘O的记忆。无论在南方，还是在北方，小姑娘O必会有这样的记忆，只是她的那个院也许更大、更空落，她的那块草地也许更大、更茂，她的那片夕也许更大、更寂静，她的母亲也如我的母亲一样惊慌地把一个默默垂泪的孩搂怀中。不过O在其有生之年，却没能从那光线消逝的凄哀中挣脱来。总是有这样的人，在残酷的天我常觉到他们的存在，无论是繁华还是偏僻的地方这世界上分布着他们荒凉的祈盼。O，无论是她死了还是她活着，从世界为我准备的那个网结上看，她都是蹲在天的荒草丛中，蹲在的落日里的执拗于一个丽梦境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