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后面。任劳任怨地查对着每一张表格，神情又和蔼又平静，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过，一切都是必然的，好像她认定自己今生今世就是为发放这些结婚证书而来。骄如火的下午，到都有什么东西被烤了的味儿。

那个院正是C童年居住的地方（七岁那年全家搬离了这儿），结婚登记所在的那排房正是他的落生地。这一自从他们要去登记时我就知，但是直到他们登完记往走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这一。C来到人间，一睁开看到的就是这个院。四十年前他哭喊着来到这儿，四十年中他到哪儿去走了一圈呢？（都是哪儿呢？总之走得不算轻松，走到了椅上。）四十年后他又回到这儿，竟是来这儿登记结婚，这样的安排有新意。未必只是巧合。C捐给X看：那是我当年住的屋，那是我和我父母当年住的屋宇，两棵枣树现在还剩一棵，原来还有一排榆树矮墙现在没有了，所有的门窗都换过了，但房基和台阶的青石还都是原来的。我记得这些台阶很，这个院很大，从院这跑到那，对年幼的C来说很是一件辛苦又渴望的事，从那的台阶上往下（“一、二、三！”往下“预备——齐！”往下），则是兼着恐惧和激动的壮举。当然当然，你曾经还很小。那时C还小，但是未来已经存在。或者是，过去并未消失。在这六月，我仍能看见一个小男孩儿，一丝不挂，就站在那台阶前，青青的枣洒在他脚下，细细碎碎洒得一地。赤的小男孩儿看见太落在肩上，落在前，洋洋地落在肚上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肚脐的凹陷留一暗，收一气，太无比安祥地照耀了那朵小小的男人的标志，微风轻拂，或许是风把他的影落地上？男孩儿弯腰在地上摸那影，把红褐的小儿肆无忌惮地悬在太里。过去并未消失，而未来已经存在。我仍能看见那男孩儿扶着台阶的青条石走，新鲜而茁壮的两条小替着向前。男孩儿发现了墙脚下茸茸的青苔，发现石中的蚂蚁东奔西跑，发现一缕光在屋檐下变幻形状，仰看一群鸟儿呼叫着在院的空中飞过…男孩儿无可非议无从挑剔地接受这样一个世界，接受他的这一份存在。

C的生命就从这儿世界。也许是，世界徐徐飘来，在这儿萌生一个望的视（我们把他叫作C），借此得以延伸拓展：树风房屋街日月山川天地远啦啦啦你会唱歌了走屋门走到街上走着童年啦啦啦你唱着歌唱着天上的一条路与云中的一条船唱过了少年的痴啦啦啦

啦啦啦一个瘦单薄的青年路过村落路过田园路过雨雪中的车站路过旷野原落日孤烟啦啦啦啦歌声正好正有一缕诱人的神秘和激动扑面而来但是音调一变你正要走情但是你先一步走了残疾于是都变了一切都变了几分钟之前你还蹦着着啦啦啦满怀梦想地走向情几分钟之后你掉了残疾在你必经之路上残疾早已排在情之前等你到来无从防备无以逃避你必须接受就像时间的不可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就像年龄过来了就不能退回去

就像死不能复生…坐在椅上很多年很多年中你记得看过一个电影电影中的监狱或者集中营逃跑的人被抓回来绞死狱卒对活着的人喊想逃去吗你们死了这条心吧那一声喊切中要害那一声喊也许并不比死更可怕但也许比死更可怕所以有人为它死就是死也要逃想逃去吗死了这条心吧那一声喊惊魂动魄让你看见了时间不能退回去时间才真是这样想逃去吗死了这条心吧那两条几近枯萎的不可能再变回到过去变得像原来那样健康结实漂亮你已不是以往的你再不可能是以往的你了死了这条心吧时间不可逆转…

时间是个怪，最令人不解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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