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南方，全的南方。那时，料必Z对父亲还一无所知。

Z从未对我说起过他的童年。

南方，全的南方就是那个温存而惆怅的夜晚，那不过是我生来即见的一幅幻象。我并不清楚，为什么我会以为那可以是Z

的童年。这幻象不一定依靠夜梦才能看见，在白天。在喧嚣的街上走着，在晴朗的海滩上坐着，或是朋满座烈地争论什么问题，或是响门铃去拜访一个朋友，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说起南方，我便看到她。轻轻地说“南——方——”那幅幻象就会现。生来如此。生来我就看见过它：在画面的左边，芭蕉叶上的滴透黑晶亮，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动、掉落，再左边什么也没有，完全的空无；画面的右边，老屋挑起飞檐，一扇门开着，一扇窗也开着，暗影里虫鸣唧啾，再往右又是完全的空无；微醺的夜风魂魄，散开，再慢慢聚拢，在清白的月光下那块南方的土地上聚拢成一个孩的模样。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南方。除此之外，月光亘古不衰地照耀那年轻女人的背影。最为明晰最为虚渺的就是那婷婷的背影。看不清她的容颜。她可以是但不一定非是Ｚ的母亲不可，也许她是所有可敬可的女人的化。在我生来即见的那幅幻象中而不是在我对Z

的母亲的设想中，她可以是我敬慕和恋过的所有女人。说不定前生前世我的情留在了南方，阵阵微醺的夜风里有过我的灵魂。如果生命果真是一次次生灭无极的回，可能上一次我是投生在南方的，这一次是放到北方的。这是可能的。有一次我与女教师O

说起过这件事，她说这完全是可能的。“溶溶月，细雨芭蕉。”她说：“你完全可能到过那儿。”“没有，”我说“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南方。”她说：“我不是指的今生。”“你是说，前生？”“对。也许来世。”O

是在南方降生的，她是从那儿来到北方的，我想她现在一定又回到那儿去了。所有可敬可的女人，她们应该来自南方又回到南方，她们由那块魅人的土生成又化那块土的神秘，使北方的男人皓首穷梦翘望终生。我这样想，不知何故。我这样希望，亦不知何故。我大约难免要在这本书中，用我的纸和笔，把那些丽的可敬可的女人最终都送得远远的，送回她们的南方。不知何故。也许只好等到我的心魂途经残疾人C

、诗人L、F医生和他的父亲（还有谁，还有谁？）的心路之时，只好等到那时才能明了其中缘由。

母亲带着Z在南方等了3

年。第三年，就是这一年，传来了父亲随一艘客在太平洋上沉没的消息。母亲怀疑了很久，虽然最终相信那不是真的，但在这一年的末尾她还是带着Z到了北方。

Z第一次看到了雪。车、渡、火车、汽车，由南向北母俩走了7

天，看见而渐渐变成了雪。河浑黄起来，田野荒凉下去，山势刚健雄浑但是山间寂寥冷落了，光淡泊凄迷显得无比珍贵。有一条细带在山脊上绵延起伏。Z

问：“那是什么？”母亲说：“长城。”“我们到这儿来什么？”

父亲的老家在北方。那时爷爷还活着。那时Z的爷爷孤一人在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