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由季节所规定的位置上停下来，犹豫片刻，转移角度又开始收缩。在这过程中，盛开的牵渐渐凋残。你一直坐在写字台前写你那篇小说。这会儿，对面的山梁上全是夕桔红的余辉了，满山的鸟啼虫鸣。田里，蛙声渐渐亢。

那个人，正在山的影里往上攀登。他要翻过这座山，尽这件事尚未验证，但看不他有其它企图。他显然是要翻过这座山，而且看不他有改变主意的迹象。

一俟他翻过那座山，他别无选择，他就要从你门前的这条小路上走过。望着远浩如烟海的城市，从山里来的这个人，他要向他遇见的第一个人问路，这再合情合理不过。一俟他翻过那座山，注定，他要向你问路，那时你也别无选择。他是个喜传播消息的人，一俟他翻过那座山这就是命运的选择，他永远不会想到，他的嗜好会给别的命运造成什么样的转折。

但这会儿你看不见他。这时候，他、以及他将要带来的消息，对你来说还都不存在。他将告诉你一件在山里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但这会儿对你来说，那件事尚未发生。

但只要山背后的那个人能够翻过那座山，你就会在天黑之前听说那件事。那件事将引得你作一个决定：明天一早到山里去，乘长途汽车，到很远很远的山里去。虽然这会儿你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但只要山背后的那个人能够翻过那座山，你明天乘长途汽车到那片莽莽苍苍的大山里去——这件事，就正在发生。

他翻不过那座山的可能，差不多没有。

与此同时，在你这间房以西在喧哗不息的市区，在纵横错密布如网的街上，在林林立立的楼中，在飞扬的歌声、蒸气、烟尘的笼罩下，在成群成片的蚁一般的矮屋里，和在一些相对幽静的地方，分布着十几个也打算明天到大山里去的人。明天，天一亮就动。

你们，你，和那十几个人，都已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很久，但素昧平生，明天，你们将有机会见面。除去其中的一个，那十几个人和你，你们互相说几句无关痛的话，那是你们一生中相距最近的时候。那十几个人，除外其中的一个，你们互相不会留下什么印象。正如天文学家有时候发预言，一颗不知名的小彗星，什么时候，在什么方位，经过它离地球的最近，然后离去，直到它毁灭再没有机会回来。

除外的那一个，就是那个女人。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只不过现在她长大了。等待了这么多年，她长成了一个丽而且文雅的女人。

此时此刻在市区中心，在四周喧喧嚣嚣的包围之中，有一条安静的小街，小街上有一座更为安静的院落，院里有两棵大的梧桐，和一栋西洋式的小楼。红砖的楼墙，墙下长满了绿苔，砖面有所剥蚀。窗框都是白的，都有百叶窗，百叶窗也是白的。门廊的台阶很，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层，岗岩廊的端有涡旋状翻卷的纹饰，沾染了斑驳的锈。从楼门到院门之间，在梧桐树大的影里，一条石铺成的甬，差不多呈Ｓ形。甬两旁的土地，想必曾经是草坪，想必原来是绿茵茵的草坪并且时常开放几朵淡黄的野，但非常遗憾，现在都着。

她就在那儿，在其中的一扇玻璃窗后面。她一直就在那儿，这么多年过去，她从小姑娘长成了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