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琴声走，琴声中又加了悠然清朗的歌唱。了小树林，Ｂ看见了那座教堂。它很小，有一个很的尖和几间爬满了斑斓叶的矮房；周围一环绕着大片大片开放着野的草地。琴声和歌声就是从那矮房中散漫来，漾在草地上又飘枫林中。教堂尖的影从草。地上向Ｂ伸来，象一座桥，象一条空灵的路。教堂的门开着，一个白发老人问他：你找什么，孩？

Ｂ不吭声。等到歌声停了，等到琴声也停了，Ｂ听见了姑父的声音，他没有看见姑父但他听见了那纯净圆柔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谁都能有的。姑父说要退教会。姑父说要放弃圣职。姑父说他的信仰已无可挽回地改变：我们为什么要向这虚幻的天空呼吁？我们为什么要相信并恩于那并不存在的上帝？我们千百年来祈望于他的他都置若罔闻。Ｂ循声走正堂，躲在一个老太太背后。姑父站在讲台上，比那天晚上还要激动：现在，并不靠上帝的垂怜和恩赐，一个实实在在的乐园就要建成了！一个没有贫富贵贱之分的社会已经到来，所有的人都将丰衣足，大家都是兄弟妹，我们千百年来的梦想已经实现！姑父低沉思片刻，和蔼的微笑又回到他脸上：让那个无用的上帝安息吧。然后他走下讲台，穿过走廊，走鸦雀无声的教堂。Ｂ看见他迈着长大义凛然地走在落日映照的草地上，看见那鲜明而沉寂的影最后消失在火红的枫林中。（后来在学校，老师让Ｂ用“大义凛然”这个词造句时Ｂ便写：那天我看见姑父大义凛然地走了教堂。）

这些都是Ｂ亲对我说的，在那个下午。而我当时总觉是在听一个过于古老的传说。

那天Ｂ没找到机会向姑父问问自己的事。以后很多天他都没找到这样的机会。姑父总是很忙，白天不在家，晚上又有很多人来找他翻来覆去地摆一堆图纸。那些图纸有些是姑父画的，姑说他上大学时就是学的建筑，姑说他本来就不该改行。

有一天夜里，Ｂ又梦见了向日葵，梦见那些金黄的朵象灿烂的一般，顺着岩石的隙洇开，顺着土地的裂纹洇开，顺着山峦间的沟壑和平原上的河谷洇开，就象正午的太化着一切影，很快到都是一派耀的辉煌了；从始至终便有一支迷迷醉的歌曲在间游。Ｂ醒了。他看见姑父的书房里仍亮着灯并且听见姑父在轻声地哼唱。他没有惊动爷爷，便下床走到姑父的书房去。姑父喝着茶，闭目坐在那张很旧但是雕的靠背椅上，面带微笑哼着一支令人睡意全无的歌；书桌上仍堆满了图纸。姑父的嗓音仍是那么圆清朗与众不同。您画的这是什么呀？哦哟，你问这个？这是一座大楼。这是一座真正的乐园。就是您常说的那个？差不多就是。姑父一张最大的图纸，桌上铺不开就铺在地上。姑父好像把时间记错了，好像这不是夜，好像他正盼着有人来听他讲讲关于这些图纸的事。你看，要有上万的人住在这楼里。你看这是公共堂，这是公共浴室，这是公共娱乐厅和阅览室，这是公共电话间。那夜姑父的谈兴很。什么是“公共”？噢，公共就是大家，公共的就是大家的。是我的么？不，不分你我；公共的财产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但是属于所有的人。这座楼？对，这座楼里的一切都不分你我，都是大家的。您知我父母到哪儿去了么？姑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看看Ｂ又看看那张图纸，好像那图纸中有一个灾难的错误让这孩给看来了。Ｂ一直望着姑父的睛等着回答。姑父走开，又走回来，Ｂ还望着他的睛。姑父再走开再走回来，Ｂ仍然望着他的睛。姑父在Ｂ跟前蹲下，不看他，光看着那张图纸。听我说，你听我跟你说，你要相信我你就别害怕也别难过，在那个我给你讲过的乐园里，连所有的孩也都是大家的孩，连所有的父母也都是大家的父母，所有的乐和困难都是大家的乐和困难。你听我说，所有的人都尽自己的能力工作，不计较报酬，钱已经没用了，谁需要什么自己去拿好了。你听我说，在那儿所有的孩都是兄弟妹，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妹，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别担心，那个乐园上就要实现了，所有的人都是一家人，劳动之余大家就在一起尽情乐…多年以后Ｂ才想到，那天夜里姑父可能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姑父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喝酒的。

“你姑父说的就是那座红的居民大楼吧？”“对。不过那时候还只是一张图纸。”“就是后来在那教堂的遗址上盖起来的那座？”“就是那座。”“怎么，它是你姑父设计的？”“不完全是。但有他一份。不过现在没人承认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