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好家伙，就见这黑把一只狼在墙旮旯里，黑的脸被狼抓得着血，但它一动不动，把犄角牢牢地了狼的肚。老汉打死了那只狼，卖了狼，全村人了一回纸烟。

“不，不是这。”破老汉说“那一年村里的死的死，杀的杀（他没说是那年），快光了。全凭好歹留下来的这黑和那老生，村里的才又多起来。全靠了它，要不全村人倒运吧！”破老汉摸摸老黑的犄角。他对它分外敬重。“这死了，可不敢吃它的，得埋了它。”破老汉说。可是，老黑最终还是被人拖到河滩上杀了。那年冬天，老黑不小心踩上了山坡上的暗，摔断了。被杀的时候要泪，是真的。只有破老汉和我没有吃它的。那天村里飘着香。老汉呆坐在老黑空的槽前，只是一个劲烟。

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件事：有天夜里，我几次起来给添草，都发现老黑站着，不卧下。别的都累得早早地卧下睡了，只有它着气，站着。我以为它病了。走棚，摸摸它的耳朵，这才发现，在它肚底下卧着一只不老。小犊正睡得香，响着均匀的鼾声。棚很窄，各有各的“床位”如果老黑卧下，就会把小犊压坏。我把小犊赶开（它睡的是“自由床位”），老黑“噗通”一声卧倒了。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它一定是激我了，它不知谁应该激它。

那年冬天我的忽然用不上劲儿了，回到北京不久，两条都开始萎缩。

住在医院里的时候，一个从陕北回京探亲的同学来看我，带来了乡亲们捎给我的东西：小米、绿豆、红枣儿、芝麻…我认了一个小手绢包儿，我知那里准是玉米。那个同学最后从兜里摸一张十斤的粮票，说是破老汉让他捎给我的。粮票很破，渍透了油污，中间用一条白纸相连。

“我对他说这是陕西省通用的。在北京不能用，破老汉不信，说：‘咦！你们北京就那么级？我卖了十斤好小米换来的，咋啦不能用？！’我只好带给你。破老汉说你治病时会用得上。”

唔，我记得他儿的病是怎么耽误了的，他以为北京也和那儿一样。

十年过去了。前年留小儿来了趟北京，她真的自个儿攒够了盘缠！她说这两年农村的生活好多了，能吃饱，一年还能吃好多回。她说，黑⒃真的还是比白好吃些。

“清平河还吗？”我糊里涂地这样问。

“哩嘛！”留小儿“咯咯”地笑。

“我那红犍还活着吗？”

“在哩！老下了。”

我想象不我那浑是劲儿的红犍老了会是什么样，大概跟老黑差不多吧，既专横又慈…

留小儿给他爷爷买了把新二胡。自己想买台纫机可没买到。

“你爷爷还唱吗？”

“一天价瞎唱。”

“还唱《走西》吗？”

“唱。”

“《揽工调》呢？”

“什么都唱。”

“不是愁了才唱吗？”

“咦？！谁说？”

关于民歌产生的原因，还是请音乐家和学家们去研究吧。我只是常常记起群在土地上添那些渗的盐的情景，于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崖畔上开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如今“好光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的一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野，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

哦，我的白老汉，我的群，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①受苦人，即庄稼人的意思。陕北方言。

·②窑里，即家里之意。陕北方言。

·③解：陕北方言中读ｈａｉ。

·④熬：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