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会因同命相怜而靠拢，我这样想。

我把一块红薯放在地上“啧啧”地招呼“黑黑”

“黑黑”睬也不睬。我举着红薯凑近它。它又挣扎着站起来，发“喔噜喔噜”的声音。

“你也喜‘黑黑’了？”男孩又现在窑上。

我解嘲般地笑笑说：“可它比我还不懂人情世故。”

男孩没懂我的意思。他说：“‘黑黑’可通人，心忠着哩！可它怕你的鞋。”

“它能认得鞋？”

“当然，那些人也穿这！”

“谁？”

男孩意识到说漏了嘴，又不言语了。

我换了一双球鞋，重又踢踢那块红薯，向“黑黑”表达友谊的愿望。

“黑黑”还是不理睬。

“你先躲起。”男孩指着我。

噢，是了；我得让“黑黑”相信，我的施舍毫不包藏祸心，而是彻底的好意。我若无其事地走窑去，关了门，从门里观察“黑黑”

“黑黑”真机灵，它也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并仍“喔噜喔噜”地表示余怒未消，好像是在说：“少跟我来这吧！”但它毕竟是俄得很，左顾右盼了一会，便匆忙解除了警备，不叫了，并急着去吞掉了那块红薯。它吞得那么匆忙、慌张，不时溜一我的窑门。唉，那可怜的神简直象人。我从门里又扔一块红薯“黑黑”迟疑了一下，但一经尝到甜，理智便成了俘虏，它又吃了。

真妙！此后“黑黑”再见了我，虽然不停地转动着耳朵——心有余悸，但却不叫了，而且是那样地望着我；再扔给它什么，它也就自认卑贱地吃了。但是，它绝不允许我接近它后的窑门。

有一回，我故意用一块蘸了油腥的菜团把它引开，悄悄走近那窑门。“黑黑”发现了，吼叫着向我奔来。我们是朋友，这只能保证它不咬我，但它却执意用吼叫（近乎于斥责般的吼叫）示意我离开。我忽然对那窑产生了神秘，也许那是狗的神坛吧？也许里面有“黑黑”的偶像？

夏天的暴雨、冰雹、洪铸成了大祸。没来得及收割的麦被打烂在黄土里；正扬吐穗的玉米、粱歪倒在山坡上，着紫红的须，预示着秋冬生活的艰难。家家都开始吃糠了，孩们提着小篮去山里寻野菜；人们把仅存的粮更经心地贮存好，以备来年的荒——天可不能没吃的，那是要力气的时候。

谁还顾得上“黑黑”呢？虽然它是一只通人的好狗。糠被人吃了，红薯、红薯须、泔之类便只够供养猪的了。男孩挨了家里的骂，空着手跑来安抚一下“黑黑”也安一下自己。我呢？经常梦又到了“全聚德”、“东来顺”、“丰泽园”醒来便狼吞虎咽地大吃其酸糠饼和隔年的苦红薯。“黑黑”却还是固守在窑前，不去行乞，不去偷盗，在领地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悄悄地去寻觅一回，把人类的大便再来消化收一遍。

我有些厌恶“黑黑”了。我觉得它现着一反自然的丑行，倒不仅仅是因为它吃屎，而是因为它如此固执地守卫着它的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