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是在一条条无形且永固的巷里走，大多时候，其情其思隔墙隔巷老死难相往来。世界真大，墙与巷多到不可计数。世界其实小，谁若能摸住三五面墙走三五条巷也就不坏。这世界真是很糟糕吗？但上帝造它的时候，看这是好的，才这样成了。上帝却让通天塔不成，——这肯定是一个伟大的寓言：人的思路一旦统一，人就要变成鬼手中的小机了。这大约，不，这肯定是上帝与鬼的一次赌博：上帝说他创造的是一场无穷无尽、不胜收的舞蹈；鬼说不，你等着看我怎么把他们变成一群呆呆脑、丑不堪言的小玩偶吧。

七、有两件似乎很大的事，我百思而终未得到哪怕稍稍可以满意的回答。

其一：人应该更加崇尚理呢，还是更尊重激情（最勇敢可的，到底是哪一个？呵，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最好是鱼与熊掌兼得——但这不是回答。理之为理，就因为它要限制激情，继而得寸尺还会损害激情、磨灭激情。激情之为激情，就因为它要冲破理，随之贪得无厌还要轻蔑理甚至失去理（山楂树下统共这么两位可的青年，你到底要哪一个？）。但是你抛弃哪一个都不可能，首先（姑娘呵）你忧郁地想念（他）它们，这就是激情；其次，你犹豫不决地选择，这就是理。是呀，没有激情，人原地不动地成了泥胎，连理也无从发展；丧失理，人满山遍野地跑成兽类，连激情的妙也不能发现、不能享受。这便如何是好？我想：姑娘她这么苦着，真是理的罪行，否则她闭上睛去山楂树下摸一个回来，岂不省事？我又想：姑娘这么苦着，实乃激情的作恶，否则她颈上一串珠远远地躲开山楂树，不就结了？或者我还想：这完全是那两个青年的责任，他们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理慨然告退，而另一个饱富激情冲过来把姑娘抱回家去！——但这无论是对姑娘，对两个青年，还是对我自己，都像似什么也没回答。

其二呢：人应该保留望呢，还是应该灭断望？不要望，亿万泥胎实际就已经掉鬼的陷阱，甚至比这还要糟。鸟不叫云不飞，风不动心不摇，恶行灭尽善念不生，没有望则万难存，甚至宇宙也不再膨胀，那是什么？有一说法：那是一凡夫俗无从想见的妙世界。——但是，这已经动了望，不过更为奢侈些罢了。看来还是得大大方方地保留望。可是，望不见得是一甘于保留的东西，望之为望，注定它要无止境地扩展。但是，看看河已经让它成了什么吧，看看草原、森林、土地和空气…都让它作践成了什么？地球千疮百孔空乏暗淡已经快被榨了！那么，保留望的同时限制望，如何？呵，这是不是又回到“其一”的逻辑里去了？限制的边界划到哪儿，划到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就是说，望应该到什么地方停下，什么时候截止呢，止以后呢，咱们吗？咱们可不是一群傻瓜，能把一件玩来回来去玩上一辈。咱们总是要看看边界（不什么边界）之外的奇妙。看看就够了？不行，还要拿来。拿来就够了？不行，我们总是看见边界就总是想越过边界。有人说：远游或探险，与窃盼外遇同一源。又有俗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真是真是，谁会一个没有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的呆呢？呆不坏但不可，聪明的家伙可但可能坏，女人们的这份难很像上帝的难：把地球给泥胎去园呢，还是请望横生的人们去把它变成垃圾站？

八、我以为我终于听懂了人恶。

说“人之初本善”恶行都是后天土壤的教唆，这很像是说瓜得豆，豆得海洛因。人恶，当然也并非是说，人这坏东西只铲除，而是说人中原就埋着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