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极左思统治，熊佛西院长没什么权力，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窗下的这个小院。小院里有一条弯曲的小路穿过草坪，有的同学抄近路踩踏草坪了，就能听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同学，请不要破坏绿化！”

绑来，他觉得窗喊叫也不文明，脆就在这条小路上来回散步，一个『护草使者”我们碰到他，叫一声“院长好”他会慈祥地询问：“哪一个系的？哪一个班级？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过了五分锺，我们拿了一本书返回，又碰到他，再招呼一声，他又慈祥地询问：“哪一个系的？哪一个班级？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有时为了一件什么事来回穿行几次，他都是如此慈祥询问，不知内心是否怪异：同名同姓的学生怎么那么多！

听老师们说，学院从横浜桥搬到这儿来的时候，市政府原本划的地很大，把现在的华东医院、华山医院门诊、上海宾馆、静安宾馆、希尔顿饭店的地域全包括在里边了。熊佛西院长背着手走了一圈说：“这么大，谁扫地？”

这么昂贵的黄金地段被老院长放弃了，一直让后任者一次次扼腕，但我倒能领会这位前辈书生的观念：办学校，一要草，二要扫地。这个观念十分环保，十分节俭，因此也十分现代。

我站在窗想了一会儿，便转坐在办公桌前，打量起这间屋。刚纔来时我没有把门关死，留了一条，这也是因为想起了熊佛西院长的一件往事。

当时熊院长坐在这里，服务员老杜每次都不敲门，一拧把手就来了。熊院长对此颇为恼火，一次次告诫，但老杜实在想不敲门的理由。他觉得自己既不是客人，又不是汇报工作，只是来送开、桌的，当然是越轻越好，敲门什么？因此到时候还是下不了手，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试图在熊院长毫不觉察的时候完他要的事。可想而知，这踮脚屏息的状态更把熊院长吓得魂飞魄散，一怒之下命令老杜退回门外，敲三下门，听到屋里说“来”再推门。但是，可怜的老杜试了几次老是觉得不是味，总是期待着熊院长不在屋里的侥幸。可惜，熊院长每次都在。最后只得让老杜离开院长办公室，到理发室去了。老杜很快学会了理发手艺，直到我们学生的时候去理发，他还在一次次叹：“熊院长真是奇怪，他在屋里又不坏事，老要我敲门什么呢？”

绑来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是苏堃院长，一位河南来的革命军人，在军队里领导过一个剧团。他与熊院长就完全是两路人。他也有一个服务员，是他在军队里的夫，姓张，跟他一起了上海。听老师们告诉我，当时英武魁伟的苏堃院长在礼堂里向全院教师报告，气氛庄严，北方音在上海人听来是一天然的领导者语言，大家都恭敬地着笔记。突然，礼堂后面响起三声敲搪瓷碗的声音，接着传来一个沙哑的河南音：『团长，别说了，吃饭了！”

全教师愕然，苏堃院长则一笑，停止报告。

老张觉得团长还是他的团长，便乐呵呵地跨着牵般的步，朝堂走去。

苏堃院长于好奇，用过办公室里的这个炉。麻烦的是找不到柴禾来烧，伙房里也没有，那里用煤，因此还是要请老张去拾捡枯枝。当炉终于燃起来的时候，苏堃院长通知其它一起来取，北方来的们早就受不了没有取设备的上海寒冬。据说那次坐在炉前的们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鞋、袜向着火焰烤，因为最冷是脚。人多势众，那味儿，使苏堃院长不敢再试第二次。

苏堃院长朗可，一直保持着河南人的习惯，平生饮至，是油条和豆浆。他认为，真正的理想国，应由这两样东西组成，当然也可以再加一其它东西。就在我担任行政工作前几年，他还在院长，亲自写了一首校歌，让全同学学会，准备在院庆大会上全场齐唱。那时已经改革开放，同学们的顽劲发，不知事先有谁组织过，那天全场唱来的，居然齐刷刷的是河南方言！对此，苏堃院长一也没有生气。

“浦江之滨，有一座艺术殿堂…”过了很久，校园里还有学生边走边用河南方言哼唱着。

想到这里我笑了来，没想到门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报告！”

我一时没回过神来，想不到这声音与这屋的关系，与我的关系，只当是门外有表演系学生在练台词。

“报告！”又是一声，更加响亮。我突然想起当年熊院长要老杜敲门的事，觉得这声音似乎与我有关。

“来！”我说。

来的是一位老人。我一见就站起来，却不知叫他什么合适。

他姓吴，在我考这所学院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他。他是我要就读的那个系的党支书记，也是一位老资格的革命军人，是我们这些学生平日能见到的最领导。“文革”中当然被作为“走资派”而打倒，但始终没有成为焦“文革”结束后那么多年，一直没有见着。因此，今天看到他突然站在面前，我立即回到了刚刚考上大学的那个时候。但是他，居然用军人的姿势向我“报告”！

“院长，”他说“我向你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