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自己都将会是另外一个面貌。但是，等郑和最后一次回来，这个码也就封了。封住的当然不仅仅是码，还有更多更多的东西，多得一时算不过来。

在徐光启墓地，我想得就更多了。十七世纪的第一个天，徐光启在南京见到利玛窦，后来在北京两人成为密友，不仅一起翻译了《几何学原本》，而且徐光启成了天主教徒，利玛窦也更地了解了中国文化。他们的友谊使人想到，中华文明和欧洲文明本来也可以避开战争走一条和平之路的，却偏偏走了岔。

鸦片战争后英国人和其他列占据上海，惊讶地发现有一居民一直过着天主教徒的生活，那便是徐光启后代聚居的徐家汇。于是，列们也就在那里造教堂、办气象台和图书馆了。徐家汇成了中华文明和欧洲文明几度相遇的悲怆见证地，默默诉说着中国历史的另一可能。

虽然事隔好几百年，我还是到郁闷，由此可以推断当时的社会郁闷会达到什么程度。

五

比较有效地排解了郁闷的，倒是在民间。

明清两代的小说、戏剧都比较发达。严格说来，它们原先都是民间艺术。民间，给暮气沉沉的明清文坛带来了大的创造力。

几小说，先是由几代民间说书艺人说来的，后来经过文人加工，成为较完整的文本。这些说书艺人，在不经意间弥补了中国文化缺少早期史诗、缺少长篇叙事功能的不足。这是真正的大事，至于哪小说的内容和形式如何，不重要。

中国文化长期以来缺少长篇叙事功能，而是于抒情、于散论、于短篇叙事。这审偏仄历久不变，反映了中华民族的心理结构。我们有时会用“写意风格”、“散透视”、“拒绝沉陷”来赞扬，有时也免不了会用“片断逻辑”、“短程关照”、“即时抒发”来诟病。但是，这几乎与生俱来的审偏仄，居然在民间说书艺人那里获得了重大改变。

他们由于需要每天维系不同听众的兴趣，因此不得不切切实实地设置悬念、伸拓张力，并时时刻刻从现场反馈中行调整。于是，他们在审前沿快速地建立了长篇叙事功能。

从《三国演义》、《浒传》到《西游记》，都是在一不自觉的文试验。《三国演义》解决了长篇叙事的宏伟结构，顺便写了几个让人不容易忘记的人，如曹、诸葛亮、周瑜。《浒传》写人就不是顺便的了，而是成了主要试验项目，一连串人的命运地嵌人们的记忆，使长篇叙事功能拥有了一个着力。《西游记》的试验在前面两作品的基础上大大放松，寻求一寓言幽默，而呈现的方式，则是以固定少数几个易辨角来面对不断拉动的近似场景，十分节俭。

这几文试验互不重复、步步推，十分可喜，但在中国毕竟是一草创，还无法要求它们在思想内容上有什么特别的亮。

在创作状态上，这几小说也有一个逐步提的过程。相比之下，《三国演义》稚一，还着历史的拐杖松不开手。到《浒传》，已经学会把人格当拐杖了。只可惜，结构的力度只够上山，上了山就找不到一个响亮的结尾了。《西游记》更不在乎历史，活泼放任，缺是重复太多，伸展的力量毕竟有限。

这些试验，竟然直接呼唤了《红楼梦》，真是奇迹。中国文化不是刚刚拥有长篇叙事功能吗，怎么转间就完成了稀世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