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西方号啕痛哭。安禄山立即下令，用残酷的方法死雷海青。王维听说此事，立即写了一首诗，题为《闻逆贼凝碧池作乐》。“逆贼”二字，把他心中的悲愤都凝结了。

万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里，凝碧池奏弦。

这首诗，因为是自王维之手，很快就悄悄地传开了，而且还传城墙，一直传到唐肃宗耳朵里。唐肃宗从这首诗知长安城对自己的期盼，因此在破城之后，下令从轻发落王维。再加上王维的弟弟王缙是唐肃宗边的有功之将，要求削降自己的官职来减轻哥哥的罪。结果，王维只是被贬了一下，后来很快又官复原职，再后来升至尚书右丞。

能够传这么一首诗，能够站来这么一个弟弟，毕竟不是必然。因此，我们还是要为王维喊一声：好险！

李白、杜甫、王维，三位匠，三个好险。由此足可说明，一切伟大的文化现象在实际生存状态上，都是从最狭窄的独木桥上颤颤巍巍走过来的，都是从最脆弱的攀崖藤上抖抖索索爬过来的。稍有不慎，便粉碎骨，烟消云散。

三个人的危机还说明，如果想把不属于文化范畴的罪名加在文化天才上，实在是易如反掌。而且，他们确实也天天给别人提供着这方面的把柄。他们的名声又使他们的这些弱被无限地放大，使他们无法逃遁。

他们的命运像面团一样被老老少少的手掌随意搓，他们的傻事像皂泡一样被各各样的“事后诸葛亮”不断大。在中国，没有人会问，这些面团和皂泡的人，自己当初在什么，又从何获得了折磨李白、杜甫、王维的资格和权力。

但是，不什么样的手和嘴可以在这些人上尽一切，却不能把这些人的文化创造贬低一分一毫。不必很久“世人皆杀”的“世人”就都慢慢地集转向了。他们终于宣称：他们的手，并没有过面团，而是在雕塑大师；他们的嘴，并没有过皂泡，而是在亲吻伟人。

能够这样也就罢了，不他们过什么，历史留给他们的唯一份不是别的，只是李白、杜甫、王维的同时代人。他们的后代将以此为傲，很久很久。

既然写到了王维，我实在忍不住，要请读者朋友们再一起品味一下大家都背得的他的诗句。他的诗不必分析，因为太平易了，谁都能看懂；又太邃了，谁都难于找到评论言辞。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上》）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山居秋暝》）

江天地外，山有无中。（《汉江临眺》）

日落江湖白，来天地青。（《送邢桂州》）

山路元无雨，空翠人衣。（《山中》）

还有这一首——

人闲桂落，夜静山空。

月惊山鸟，时鸣涧中。

一个“惊”字，把夜静山全激活了。在我看来，这是作为音乐家的王维用一声突然的琵琶弦，在挑逗作为画家的王维所布置好的月下山，最后付给作为诗人的王维，用最省俭的笔墨勾画来。

王维像陶渊明一样，使世间一切华丽、嘈杂的文字无地自容。他们像明月一样安静，不想惊动谁，却实实在在地惊动了方圆一大片，这真可谓“月惊山鸟”了。

与陶渊明的安静相比，王维的安静更有一贵族气息、更有一致设计。他的明，在于贵族得比平民还平民、设计得比自然还自然。

八

与李白、杜甫、王维相比，在安史之中也有一些艺术家表现了另一番单纯，那就是义无反顾、激烈反抗，如磬碎帛裂，让天地为之一震。我前面提到的乐工雷海青，以及首先领兵反抗叛军以致全家可怕牺牲的大书法家颜真卿，便是其中的杰代表。他们不仅把政治抗争放在第一位，而且立即采取最响亮的行动，一下把朝廷的政治人、军事人比下去了，把民间的江湖大侠、血汉比下去了，当然，也把李白、杜甫、王维比下去了。这一，连李白、杜甫、王维也诚恳承认，否则王维就不会快速写那首《闻逆贼凝碧池作乐》的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