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黎外，无一人能知墨者。传诵既少，注释亦稀，乐台旧本，久绝传，阙文错简，无可校正，古言古字，更不可晓，而墨学尘霾终古矣。

这历史命运实在让人一叹。但是，情况很快就改变了。一些急挽救中国的社会改革家发现，旧时代的主意识形态必须改变，而那些数千年来民间社会的神活力则应该调动起来。因此，大家又惊喜地重新发现了墨。

孙中山先生在《民报》创刊号中，故意不理会孔、孟、老、庄，而独独把墨推崇为“平等”、“博”的中国宗师。后来他又经常提到墨，例如：

仁也是中国的好德，古时最讲“”字的莫过于墨。墨所讲的兼，与耶稣所讲的博是一样的。

梁启超先生更是在《新民丛报》上断言：“今救亡，厥唯学墨。”他在《墨学案》中甚至把墨与西方的思想家亚里士多德、培、穆勒作对比，认为一比较就会知孰轻孰重。他伤地说：

只可惜我们孙的没息，把祖宗遗下的无价之宝，埋在地窖里两千年。今日我们在世界文化民族中，算是最缺乏论理神、缺乏科学神的民族，我们还有面目见祖宗吗？如何才能够一雪此耻，诸君努力啊！

孙中山和梁启超，是最懂得中国的人。他们的长慨中，包着历史本的呼喊声。

墨，墨家，黑的珍宝，黑的光亮，中国亏待了你们，因此历史也亏待了中国。

七

我读《墨》，总是能产生一由衷的动。虽然是那么遥远的话语，却能激励自己当下的行动。我的集中阅读也是在那个灾难的年代。往往是在夜，每读一段我都会站起来，走到窗。我想着两千多年前那个黑衣壮士在黑夜里急速穿行在中原大地的影。然后，我又亟亟地返回书桌，再读一段。

记得是《公孟》篇里的一段对话吧，儒者公孟对墨说，行善就行善吧，何必忙于宣传？

墨回答说：你错了。现在是世，人们失去了正常的是非标准，求者多，求善者少，我们如果不站起来勉力引导，辛苦传扬，人们就不会知什么是善了。

对于那些劝他不要到各地游说的人，墨又在《鲁问》篇里一步了回答。他说：到了一个不事耕作的地方，你是应该独自埋耕作，还是应该心地教当地人耕作？独自耕作何益于民？当然应该立足于教，让更多的人懂得耕作。我到各地游说，也是这个理。

《贵义》篇中写，一位齐国的老朋友对墨说，现在普天下的人都不肯行义，只有你还在忙碌，何苦呢？适可而止吧。

墨又用了耕作的例，说：一个家有十个儿，其中九个都不肯劳动，剩下的那一个就只能更加努力耕作了，否则这个家怎么撑得下去？

在《鲁问》篇中，墨对鲁国乡下一个叫吴虑的人了一番诚恳表白。他说，为了不使天下人挨饿，我曾想去地，但一年劳作下来又能帮助几个人？为了不使天下人挨冻，我曾想去纺织，但我的织还不如一个妇女，能给别人带来多少温？为了不使天下人受欺，我曾想去帮助他们作战，但区区一个士兵，又怎么抵御侵略者？既然这些作为都收效不大，我就明白，不如以历史上最好的思想去晓示王侯贵族和平民百姓。这样，国家的秩序、民众的品德一定都能获得改善。

对于自己的长期努力一直受到别人诽谤的现象，墨在《贵义》篇里也只好叹息一声。他说，一个长途背米的人坐在路边休息，站起再想把米袋扛到肩膀上的时候却没有力气了，看到这个情景的过路人不老少贵贱都会帮他一把，将米袋托到他肩上。现在，很多号称君的人看到肩负义辛苦行路的义士，不仅不去帮一把，反而加以毁谤和攻击。你看，当今义士的遭遇还不如那个背米的人。

尽如此，他在《尚贤》篇里还是勉励自己和弟们：有力量就要尽量帮助别人，有钱财就要尽量援助别人，有义就要尽量教诲别人。